穿书第一百七十一天。
落雁镇南街的商铺素来开市很早。
卯时刚过,晨雾尚未散尽,青石板路面凝着一层细密水珠,踏上去不打滑,鞋底却很快浸得潮湿。
药铺木招牌悬在门楣,木料历经岁月侵蚀,唯有 “南街药铺” 四字依旧清晰,没有额外字号。
铺门只敞开一半,门板斜靠门框未曾完全卸下,一名干瘦老者蹲在门槛内侧分拣药材,听见脚步声抬首看来。
“来得这般早?”
裴莺跨步进门:“老板,有事相询。”
老者起身拍去掌心药渣。
年约六旬,花白头发不算稀疏,脸颊清瘦颧骨突出,指节粗大凸起,是常年碾药、抓药磨出的痕迹。
铺内光线晦暗,唯有东侧窗纸透进一片灰白晨光,斜斜落在柜台。
药柜顶端大小瓷瓶一半沐浴微光,一半沉在阴影。
空气交织着甘草清甜、陈皮微酸,混杂着晒干根茎独有的土腥气息。
裴莺自怀中取出布袋,解开绳结,将一层灰白粉末轻轻倒在柜台木板上。
老者垂眸打量,沉默不语。
伸出右手,拇指与食指捻起少许,置于左手掌心缓缓捻揉。
一层细粉附着指腹,触感滑润,既不同于泥土,也绝非砂粒,反复碾动几乎感受不到颗粒棱角。
他将指尖凑近鼻尖轻嗅,全无异味。
而后他做出一桩出乎裴莺意料的举动,沾着粉末的指尖轻触舌尖抿了一瞬,随即偏头吐掉。
老者弯腰从柜台下取出粗瓷碗,舀入半碗清水,将掌心余下粉末抖落水中。
灰白细粉落入水面并未径直下沉,先薄薄浮开一片,而后缓缓弥散。
大半沉落水底,一小部分悬浮水中,仿佛有无形力量托举。
沉淀在碗底的粉末久泡不溶,自成一层薄浆,与清水泾渭分明。
老者凝视碗中景象良久。
他将瓷碗推至一旁,俯身翻找柜台下方,铜锁轻响,木屉反复开合,最后取出一面巴掌大的古铜镜。
镜背纹路磨损模糊,镜面并非布满铜锈,而是长年使用沉淀出一层温润暗沉的包浆。
他取少许粉末撒落在镜面上。
落粉之处骤然异变。
并非粉末遮蔽光线,而是那片区域凭空暗沉下去,像是光线被尽数吞噬,原本隐约映出窗纸轮廓的镜面,唯独此处化作漆黑。
老者翻转铜镜,粉末簌簌落回柜台。
盯着镜面上残留的痕迹细看片刻,缓缓收好铜镜。
神色彻底变了。
方才只是老手艺人钻研陌生材料的专注,此刻满是凝重。
眉头未曾皱起,双唇紧紧抿合,眼角皱纹层层聚拢。
“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裴莺平静作答:“一位友人田地里发现的。”
老者静静望了她两息,低头将散落的粉末小心拢回布袋,动作迟缓,似在斟酌措辞。
“转告你友人!”
他拉紧布袋绳,放在柜台边缘,“这不是病害,也并非虫害。”
话音稍顿,端起粗瓷碗,手指入水搅动,水底灰白沉淀跟着旋出一圈涡纹。
“灵脉闭塞,灵气无法向上滋养土层。泥土尚有生机,却得不到灵气供给,这些粉末,便是大地被逼析出的残渣。”
“可有法子医治?”
“药物无用,根源不在病虫。”
老者在围裙上擦净双手:“唯有引灵石髓可行,深埋土层三尺,重新引动地气灵气上行。”
裴莺看向柜台残存的灰白印迹:“何处能够购得?”
“市面流通绝迹。唯有传承数百年的修仙世家,库房或许尚有留存。”
裴莺沉默片刻:“是哪几家世家?”
老者道出三个姓氏。
前两个,裴莺神色未有波动;听见第三个姓氏时,她指尖轻轻按在柜台边缘,力道极轻,并未被老者察觉。
她不再追问,收起布袋揣入怀中。
“劳烦老板,诊金多少?”
“辨识之物不收钱财。”
老者将粗瓷碗倒扣在台面:“让你友人抓紧时日,耕地耗不起长久僵持。”
裴莺颔首,转身走出药铺。
铺外石阶已经晒上朝阳,晨雾散去七成。
街道渐渐热闹,斜对面早点摊支起炉灶,蒸笼腾起滚滚白烟。
裴莺在门口静立片刻,转身往镇子北面走去那里坐落着一间茶楼。
傍晚,后山。
天际压着一层薄云,夕阳沉落后天光消散得缓慢。
西侧天际依旧蒙着一片灰蒙亮光,东侧已然沉入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