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天,清晨。
天色方才破晓,窗洞透入的光线依旧泛着灰蒙,勉强能够看清纸面字迹。
宋觉合上账本,末尾数页写得满满当当,不再是规整分栏的排班名册,而是一段段连贯记述。
炭条落笔轻重不一,着力处晕开墨点,力道轻柔的地方字迹浅淡,层层叠叠记下连日探查所得。
阿苓端两碗粥走入棚中,一碗轻放在矮桌,另一碗留在自己手中。
宋觉将账本翻至草拟对策的页面,推向阿苓面前。
整套方案分为三路布局:
第一路,切断水源污染源。临时新渠昨日顺利通水,东渠进水口已经用黏土混合碎石彻底封堵,引水改道之事尘埃落定。
第二路,纵深隔离受污染土层。先前沿枯苗边界挖掘的隔离沟深度不足,诡异灰白土层藏于两尺之下。需顺着灰白土层的实际边界再掘一道深沟,一直挖到岩层为止,沟宽两尺,掘出的泥土堆在沟沿层层压实。
第三路,寻访能人辨识渠底沉淀物。此物为灰白色细粉,质地滑腻、不溶于清水,随水流淤积在碎石缝隙。裴莺常年奔走西线物流,往来人员繁杂,见识广博,可托付她寻访知情人。
阿苓读完,缓缓合上账本,开口问道:“第三路,裴莺姐现下身在落雁镇?”
“遣人快马传信,今日之内务必将她寻回。” 宋觉端起粥碗抿了一口。
阿苓应声领命,转身外出安排。
粥尚有余温,宋觉端着碗走到棚门口。
天光之下,东区枯黄范围较昨日再度扩张,北头一至五垄早已模糊了田垄界限,连片褐黄铺展。
晨风掠过枯苗,响起持续不断的脆响。
向南望去,第六垄叶尖泛黄,叶脉尚且残存绿意;第七、第八垄禾苗色泽开始暗沉,绿意底下蒙上一层灰雾。
她将粥碗搁在门框边的青石上,迈步走向田地。
老赵早已守在田埂,比往日早到半个时辰,独自蹲在东区旧隔离沟旁,手掌按压沟沿泥土。
这条两尺深的沟渠前日动工挖成,泾渭分开黄绿两片青苗。
可西区新近染病的两垄禾苗,并非越过沟渠蔓延而来,是从地层深处绕开阻隔,悄然侵蚀。
听见脚步声,老赵直起身:“宋觉。”
“旧隔离沟深度不够。”
宋觉俯身望向沟底,底下虽是正常褐土,两尺之下土层究竟如何,无人探明:“今日重新开挖新沟,不再依照枯苗边缘划线,顺着灰白土层边界推进,一直挖到岩层。”
老赵没有多余追问,回头望向陆续赶来的众人,丁小山、陈远连同四名翻地组员,尽数扛着铁锹与镐头等候。
“灰白土层边界怎么定位?”
“参照先前五处探坑标记,沿点位连成一线,再向西拓宽三步。”
老赵点头,抬手招呼丁小山:“所有人带好镐头,今天深挖地层。”
丁小山应声,快步赶往工具棚取农具。
宋觉转向东区腹地,赵露已经等候在北头垄边,手中握着一柄短镰。
她身前整片田地尽数枯透,叶片蜷缩成褐色细条,微风一吹便簌簌掉渣。
赵露抬眼望向宋觉,静静等候指令。
“东区北头一至五垄,彻底清理枯死禾苗。连根拔除,秸秆统一堆放在西边坡道下方,严禁混入沤肥土堆。清理完毕,垄土全面翻耕,露天晾晒。”
赵露问道:“清理过后,这几垄暂且空置?”
“空着。”
赵露不再发问,屈膝俯身,镰刀勾住枯苗根茎,手腕利落一旋,整株枯苗被连根扯出,干枯碎叶散落一地。
宋觉继续向南前行,迎面撞见扛着铁锹赶来的陈远与丁小山。
二人停下脚步。
“临时新渠是连夜赶工修筑,渠壁夯土不实。你们二人从西渠分水口向下巡查,逐段将渠壁夯实;碎石短缺便前往山脚捡拾补充。”
丁小山追问:“渠底是否需要重新铺石?”
“先观测水流状态,出现塌陷之处再修补加固。”
二人领命,扛着农具奔赴北坡山涧。
整片后山在一片沉寂里开工。
翻地组众人扛锹奔赴东区边缘,途经北头枯田时,不自觉加快脚步,刻意避开那片刺目的枯黄。
脚下碎石路面脚步声急促,却无人奔跑,也无人出声询问田地能否复原。
食堂照常生火开灶。
棚屋后持续传来劈柴沉闷的起落声,节奏一如既往。
蒸笼架设妥当,袅袅白烟自烟囱升腾,被晨风吹向坡道。
帮厨杂役在门口洗菜,木盆里的清水反复更换,废水顺着坡道渗入碎石缝隙,转瞬消失不见。
一切看似照旧,可这份如常本身就透着诡异。
往日此时田垄间满是交谈呼应,筛土组竹筛哐当作响;如今天地间,只剩铁锹破土声,以及枯叶持续不断的细碎脆响。
老赵带人在西区沿线放线,以五处探坑为起点向南延伸,每隔十步插一根树枝,标定灰白土层的边界。
标线落定,他将铁锹狠狠踩进泥土。
新隔离沟自此动工。
丁小山抡起镐头重重砸向地面,沉闷的咚声响起,翻出深褐沃土。
第二镐、第三镐依旧是褐土,挖到两尺深度,土层色调逐渐泛白。
镐头再度用力落下,猛然撞上坚硬岩体,迸出一点火星。
“碰到岩层了。”
丁小山蹲下身,指尖触摸冰凉湿润的青灰色岩面:“两尺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