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相邻的挖掘点也抵达岩层,深度相近。他望向沟壁剖面:上层褐土,中间夹着半尺厚的灰白土层,底下便是坚硬岩层。
铁锹在沟壁轻轻一刮,灰白色粉末簌簌滑落。
“这层诡异土层,一直贴着岩层上方横向蔓延。”
宋觉立在沟沿,静静打量三层清晰分明的地层剖面,沉默不语。
另一边,赵露已经清理完两垄枯苗,连根拔起的秸秆在坡道下堆成半人高褐黄垛子。
她转入第三垄收割,镰刀起落干脆利落。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她抬手用衣袖一抹,脸颊留下一道泥痕。
暮色缓缓降临。
夕阳沉落西山,天际余下一层浅淡橙霞,后山已然陷入昏暗。
纵深隔离沟完成七成,自西区一路向南延展,沟壁褐土、灰白土层、岩层三层界限清晰。
老赵依旧领着众人赶工,暮色之中,铁锹挖掘的声响沉闷回荡。
食堂再度升起炊烟,开启晚饭炉灶。
宋觉站在棚门口,手中端着一碗清水,迟迟没有饮下。
坡道入口传来动静。
先是轻快蹄声,不同于寻常马匹,步频更快;紧随其后,碎石受踩踏滚落。
阿苓从食堂探头张望,放下手中瓷盘,快步走向坡道等候。
一道身影出现在坡道拐角。
一头灰白色灵驹,体型比骏马稍小,鬃毛被一路狂风搅得纠缠杂乱。
骑乘之人身体前倾,是连日赶路的姿态,发髻松散,发丝垂落肩头,衣摆沾满新旧泥点。
是裴莺。
她在坡道入口勒住灵驹,翻身落地,动作依旧干脆利落。
十数日奔波物流,早已习惯上下坐骑。
将缰绳递向迎上来的阿苓,低声嘱托:“帮忙照料一番,灵驹是租赁的,明日需要归还。”
说完径直朝田区走去。
刚走出三步,脚步骤然顿住。
坡道入口视野开阔,整片后山田地尽收眼底。
东区北端连片枯黄在薄暮里格外刺眼,不是零星几株病害,而是一整片田地尽数衰败。
枯叶随风震颤,细碎声响混着黄昏的寂静,微弱却不曾断绝。
裴莺静静伫立原地,数息之间没有惊呼、没有急步上前探查,只是遥遥望着那片褐黄。
晚风将散乱发丝吹至面前,她没有抬手拨开。
片刻后,转身走向工具棚。
途经东区田埂,目光短暂落在新挖的隔离沟,老赵仍在沟底铲土,丁小山沿沟沿递送镐头,暮色下依旧能够看清沟壁三色土层。
她没有驻足,径直向前。
推开棚门,裹挟着夜风与一路尘土气息踏入屋内。
宋觉坐在矮桌前,仅点一盏油灯,暖黄光晕刚好笼罩桌面。
账本合起摆在桌角,炭条静放在一旁。
裴莺在对面落座,姿态利落沉稳,心中清楚接下来商议要事。
“直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宋觉从怀中取出那只布袋,布袋小巧,攥在掌心只露出一角。
解开绳结,布料摩擦发出细微声响,她将袋口朝向裴莺。
油灯微光落入袋内,薄薄一层灰白色粉末铺在底部,色泽近似石灰,却更加细腻轻盈,光线之下看不见丝毫颗粒。
裴莺低头看清袋中物什,抬眼望向宋觉,没有多余追问,伸手接过布袋,拉紧绳结揣入怀中。
“落雁镇南街有家老药铺,店主祖上曾供职灵植堂,专门诊治各类灵植怪病。店名记不清,人我认得,我即刻动身寻他查验。”
宋觉微微颔首。
裴莺起身,走出两步临近门边,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低声发问:“这东西,势头很凶?”
棚内沉寂数息,远处老赵挖掘沟渠的哐哐闷响,在暮色里遥遥传进来。
“它给自己定下时限,只剩七天。”
裴莺不再追问,推门走入夜色。
她的身影顺着坡道下行,天地近乎全黑,云层遮蔽星月。
坡道两侧灌木在夜风里簌簌摇晃,远处人影渐渐模糊,只剩一道轮廓稳步向下。
她来不及取油灯,一路摸黑赶路。
后山晚风自东区席卷而来,穿过枯苗,裹挟细碎脆响,与生苗柔和的沙沙声截然不同。
风中混杂泥土气息,既有新开挖沟渠湿润的褐土味,又夹杂灰白土层那种介于土与砂之间的干涩气息。
走到坡道拐弯之处,裴莺脚步微缓。
右手抬起,隔着衣襟轻轻按住胸口,布袋紧贴内衬,轻薄、失重,不仔细感知几乎难以察觉。
确认物件稳妥安放。
手缓缓落下,继续前行,转过弯道,身影彻底淹没在灌木阴影之中。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