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天。
新开的临时渠水流平稳淌动。
自西渠分引的清泉顺着昨日开挖的弧线向南绕行,彻底避开受污染的东渠进水口,在南端接入东区主渠。
流速舒缓均匀,新铺碎石平铺渠底,清水覆上一层透亮水膜,偶尔浮起细碎水泡,旋即消散无踪。
宋觉蹲在新旧渠道接驳口,已然静候半个时辰。
水位始终稳定,碎石排布齐整,渠底干净,半点灰白色沉淀物都无。
水源自西渠分流时澄澈通透,流经八十步人工新渠,依旧洁净如初。
可她目光始终锁向东区连片田垄。
青苗枯萎并未停下。
北区第一至第三垄已然彻底枯死,整株干透,叶片蜷缩成焦褐细条,风一拂便簌簌碎落;第四、第五垄正处在衰败途中,叶尖向内卷曲,唯有叶脉尚且残留一点绿意,撑不过三五日。
好在扩散速度明显放缓,昨日病灶向南蔓延五步,今日仅推进不足三步。
放缓,却从未断绝。
她缓缓起身,膝盖沾满黄泥,裤腿被渠边湿土浸出大片深色水渍。
抬手拍净掌心泥土,指尖只留正常深褐沃土,不见半分诡异灰白粉末。
阿苓抱着登记本、端着一碗清水,从工具棚快步走来。
宋觉接过瓷碗饮下一口,随手搁在渠边青石上,语气笃定:“根源不只是水源。”
阿苓安静立在一旁,静待她细说。
“东渠水里确实藏着那层灰白粉末,但这只是其中一条通路,地底还有另一股侵蚀脉络在同步扩散。” 宋觉望向缓缓流淌的渠水。
阿苓翻开登记册汇报:“今早清点西区田地,东侧紧邻东区的病垄又新增一垄,合计三垄。衰败速度远慢于东区,尚且没有完全枯透的植株。”
宋觉轻轻点头。
“田埂底下的裂缝呢?”
“老赵清晨沿西区田埂完整巡查一圈,地底裂纹仍在持续延伸,只是比东区细微许多,不少缝隙肉眼难以分辨,必须伸手触摸才能察觉。”
渠水不曾停歇,自临时渠汇入东区主渠,在接驳处旋出小巧水涡,继续向南漫延,水面清澈见底,碎石纹路分毫毕现。
宋觉凝神观察许久,弯腰将指尖浸入渠流。
凉水顺着指缝流淌,干净通透,不留任何杂质。
她抽出手,在裤腿擦干水渍,淡淡开口:“回棚子商议对策。”
工具棚采光昏暗,窗洞狭小,上午的日光仅能在桌角投下巴掌大一块光斑。
宋觉落座矮桌,翻开账本,昨日炭笔写下的四字记录 “排查水源” 清晰落在末页,笔画粗重有力。她空出两行留白,提笔续写:水源是其一,地下有另一条线。
字迹小巧工整,写完便搁下炭条,从账本最后撕下一张空白麻纸。
她俯身绘图推演脉络。
先绘长方形代表东区田地,旁侧另画一方框标注西区,中间留白代表分界田埂;向北拉出长线绘制北坡山涧水源,一分为二,左支东渠、右支西渠,在东渠进水口点下实心黑点,旁侧批注 “灰白色沉淀物”。
再勾勒东区地底蜿蜒裂纹,自北端向南曲折延伸,走向完全贴合灌溉水渠;裂纹起点标记叉号,沿线画大小不一的圆圈代表枯苗分布,最北侧圆圈填实,越往南色泽越浅淡。
最后在东区北端田埂画上小三角,标注前日垫石子松动巨石的位置。
她换左手握炭条,右手食指顺着纸上标记逐一点过:人为垫石处、第一株枯萎青苗、地底裂缝源头、灰白污染土层、东渠进水口沉淀物。
指尖移动间,炭笔顺势将所有标记连成三线。
三条脉络同出北端三角起点,一路沿田埂向南蔓延,一路垂直深入土层地底,一路顺着灌溉渠逆流直抵山涧水源,三条侵蚀路径同步向外扩张,彼此勾连,层层渗透整片田地。
宋觉长久凝视纸上三线交织的推演图,棚外声响断断续续传入屋内:食堂劈柴沉闷起落,翻地组复工的铁锹破土声隔着半片田区遥遥传来,节奏安稳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