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轻声道出一句定论,语调平淡无波,没有半分揣测,只是陈述已然勘破的事实:“它的目的,是彻底毁掉这片耕地。”
坐在对面的阿苓指尖猛地一顿,炭笔悬在登记本上空,片刻后才平复心绪,低头继续记录账目。
暮色垂落。
宋觉独自立在东区北端田埂。
前三至第五垄青苗早已看不出田垄分界,连片褐黄枯焦铺展开来,仿佛整片田地被泼洒褪色浊液。
枯叶迎风震颤,发出细碎干涩的嚓嚓声响,与生苗截然不同,鲜活禾叶迎风是柔软沙沙声,如同翻动纸页;枯苗脆薄易碎,风声一过便是成片碎响。
向南远眺,第六垄青苗尚在勉强支撑,叶尖泛黄,唯独叶脉残存绿意,撑不住几日便会步入枯亡。
再往西区方向望去,远处尚且留存大片生机绿意,可交界几垄禾苗已然蒙上一层灰蒙暗调,绿底泛灰,衰败征兆初现。
食堂烟囱升起袅袅白烟,晚风将白雾吹向北面后山,蒸笼仍在蒸煮,一日三餐不曾中断。
就在这时,半空光幕骤然显现。
既非先前缓缓洇染,也不是骤然弹出,像是纯黑纸幕被戳开无数孔洞,红光自孔洞缝隙倾泻而出。
整片基底是浓稠漆黑,比深夜山涧还要暗沉,其上漂浮着一块块不规则红色碎片,如同破损窗纸被狂风掀起,零散悬在半空。
碎片之上字句残缺破碎,无法连成完整语句:
【…… 倒计时……】
“倒计时” 三字拆分落在三块独立碎片,“倒” 偏左上,“计” 悬于右下,“时” 飘向更远方位,互不对齐,红色字迹笔画边缘不停抽搐震颤。
【…… 七天……】
“七天” 二字独存一块碎片,字号比其余文字放大一倍,红光亮得近乎泛白,笔画末端碎裂成点点火星,飘在空中转瞬熄灭。
【…… 清除……】
“清除” 字体最为纤细模糊,碎片左右剧烈摇晃,文字轮廓在清晰与朦胧间反复拉扯。
三组红色碎片同步闪烁三次,每闪动一回,碎片便缩小一圈,文字破碎程度更深。
第三次闪烁时,“七” 字上半截直接崩散,只剩半截横折钩孤零零悬于黑幕之上。
转瞬,所有碎片同步黯淡消散。
光幕褪去,天地只剩黄昏残光,夕阳沉落西山,天际仅余下一道极窄橙红霞光,淡得近乎虚幻,像是指尖在天幕轻轻抹出一道痕。
宋觉原地静立,直至天色彻底沉入黑夜。
最后一缕橙光消散,整片后山坠入昏暗,唯有棚舍几扇窗口透出零星油灯光亮,零散分布,成为山野间仅存光源。
她缓缓转身,迈步走回工具棚。
棚内点亮两盏油灯,一盏置于矮桌,一盏悬挂门边木柱,暖黄微光填满狭小空间。
宋觉走入屋内落座,将那张绘满侵蚀脉络的图纸平铺桌面,折痕将麻纸分割四块,摊平后印记依旧清晰。
她凝神细看片刻,又从账本后方撕下一张空白纸,拾起炭条。
这一回不再绘制分栏规整的排班表,而是以段落行文记录,自纸面左上角起笔,一字一句向右铺展,行至纸边便换行,字迹紧凑排布,每段收尾空出一行再起新段。
落笔极慢,写完一段便停顿片刻,炭笔悬停半空思索,而后才继续落下。
阿苓坐在对面,登记本合起搁于膝头,安静不打扰,只偶尔抬眼望向纸面,静静等候。
棚内只剩炭笔摩擦麻纸细碎的沙沙声,与屋外夜风交织,难分彼此。
土墙之外,东区枯苗在晚风里脆响嚓嚓;土墙之内,炭条缓缓书写,沙沙不绝。
两种声响一内一外,隔着薄薄泥墙,各自回荡,无声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