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道碎石在暮色里看不清棱角,踩踏的声响比白日更为沉闷。
裴莺沿坡道缓步上行,奔波整整一日,脚后跟早已磨破,每一步都传来钝痛,她不曾跛足,也不依靠路旁灌木借力。
怀中多了一物,粗布层层包裹,拳头大小,抵着肋骨,走快便微微晃动。
工具棚门口悬着一盏油灯,一缕灯光顺着门缝斜淌而出。
棚内,宋觉独坐矮桌前,摊开当日排班名册:赵露完成东区北端最后两垄枯苗清理;老赵的纵深隔离沟完工九成,明日便可彻底收尾;临时新渠渠壁反复夯筑两遍,底部补铺碎石,水流愈发平稳。
账本旁一截炭条短了许多,断口崭新。
木门被推开,夜风裹挟尘土涌入,油灯火苗晃悠两下,再度稳住。
裴莺取出怀中布包,轻放在矮桌上,粗布简单对折缠绕,只打了一个死结。
她解开绳结,摊开布料。
石髓静静躺在灯下,拳头大小,通体深青、半透,如同凝固的油脂。
灯火穿透边缘,色泽渐浅,中心依旧浓青,内里细密丝状纹路不断折射微光,仿佛石中自有活水缓缓流动。
“引灵石髓。埋在枯苗区东端,入土三尺,三日便能初见成效。”
宋觉伸手拿起石髓,掌心传来一股暖意,并非矿石惯有的冰凉,温热由内向外漫开,如同捧着鲜活生灵。
掂了掂,重量远小于观感。
“多谢。”
她将石髓放回桌面,重新用粗布裹好。
没有追问她去往何处、耗费何等代价,半句多余问询也无。
裴莺走到棚门口蹲下,后背倚住门框,双腿直直伸开。
自落雁镇折返,中途又辗转别处,灵驹在镇北茶楼等候她两个时辰。
脚后跟磨破的位置,袜子凝着一片暗沉干涸血渍,她没有脱鞋检视,只静静靠着。
“那倒计时…… 还剩几天?”
“五天。”
裴莺轻轻点头,不再言语。
油灯静静燃烧,棚外陆续传来收工动静,铁锹相互碰撞的声响朝着工具棚方向移动。
有人高声道一句 “明天见”,远处有人应声,语调如常。
坡道入口又响起脚步声。
不止一人,七八道步履交织,夹杂货袋摩擦肩头的布料声响。
碎石受踩踏滚落,许久才归于平静。
一道粗哑嗓音响起,带着整日赶路的疲惫:“轻些放下。”
西线押货队伍归来。
周恪走在最前方,自旧驿道押运三袋冥铁返程。
沉重货袋压在右肩,布料深深陷进肩头,勒出一道清晰印痕。
步伐不快,历经整日奔波依旧稳当,每一步落地都不曾晃动。
行至坡道口,他脚步顿住。
并非看见棚舍灯火,这条路他日日往返。他望见了东区田地。
连片褐黄的枯苗自北端铺展,清理完毕的几垄空地裸露深褐色翻耕土层,与尚未清完的枯黄植株划出锯齿状边界,空地刺眼醒目。
往南延伸,第六、第七垄禾苗叶尖持续泛黄,仅剩叶脉勉强维持绿意,衰败范围较昨日再度扩张。
周恪立在原地,货袋依旧扛在肩头,未曾卸下。
他遥遥望向东区。
暮色自西面笼罩山野,田地边缘渐渐融进阴影,可那一片病态褐黄依旧清晰,与周遭青苗的翠色割裂分明。
周遭人声不绝,队员卸货、松绳,有人低声议论这批冥铁分量重于上次,唯独周恪一动不动。
静立片刻,他抬手卸下肩头货袋,右手攥紧粗麻绳,掌心被勒出一道红痕。
三袋冥铁依次码在棚门口,摆放整齐,一如往日。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朝着住处走去。
山路自坡道口向西弯折,绕过矮灌木丛再向上延伸。
暮色从身后追来,天际最后一点灰亮即将消散,路边石块只剩模糊轮廓,分不清干湿。
周恪不急不缓前行,行至半途微微弯腰,随手自路边拔起一株野草。
并非田中的青芽米,只是山间寻常杂草,茎秆纤细、叶片窄薄,连根带着一小团干土。
野草早已枯萎,叶尖内卷,茎身褐黄,病症竟和东区枯苗一模一样。
他将枯草握在掌心,继续迈步。
走出十余步,路边横卧一块半人高平整巨石,长年雨水冲刷,石面洁净。
途经石旁,他轻轻将枯草搁在岩面上。
枯叶摩擦石面发出细碎脆响,转瞬被脚步声吞没。
不曾驻足,没有回头望向巨石,更没有回望东区田地。
转过灌木丛,身影彻底沉入沉沉暮色。
唯有那一株枯草静静留在石上,昏暗中枯黄草身与青灰岩石相融。
晚风拂过,枯叶微微震颤,终究没有被吹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