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芹兰打破沙锅问到底:“你跟谁借的,借了多少?”
“这个医院咱们就是不住,也不能欠人家钱呀,多会能还得起?”
贺朝不耐烦了:“我说你能不能别管了,人家不差这点钱。”
姜芹兰又开始了她一贯的唠叨模式:“这不是差不差钱的事,你妈我这人不喜欢欠人家的钱,再说了,咱借了人家的钱,将来总得要还给人家,”蒋芹兰语气顿了顿,继续道,“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本来这脑出血就没见几个活得久的。这医院里的事,你妈我活了这么大,还不知道?”
“花那个冤枉钱,我自己能活多长时间,我自己呀知道。”
贺朝撂下手机,站起来道:“你能不能别说丧气话了,你就盼着自己死?”
他拿着手机摔门出去了。
其实也不怪蒋芹兰唠叨,只能说,生病跟不生病的人完全是两个认知体系。
只有生过病的人,才清楚自己的身子还能撑多久。
病房里陷入安静,蒋芹兰仰躺在床上,她感觉到一种很深的无力感。
她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见到贺朝娶个媳妇,没抱上大胖小子。
贺朝生气归生气,但还是去外面买了饭回来,贺朝亲自喂蒋芹兰吃。
贺朝面无表情,竭力在亲情面前维持自己高冷的人设,但蒋芹兰吃得很香。
“小时候,妈就是这么喂你的,妈一个人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喂大,可我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我看着你每天长一点,每天长一点,我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今天就咱们母子两个,你长这么大,咱俩还从没说过什么体己话呢。”
“妈先跟你道个歉,这些年,妈没说过你一句好话,妈每天拿你跟别人比,说你这说你那,也不怨你讨厌我,不想叫我妈。”
但不管怎么说,你是我亲儿子,是我身上的一块肉,不管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也是希望你能成个人才,现在想想,是妈我错了。”
“你打小就皮,性格上也倔,也是我这个当妈的忽视了你,才让你变成现在这样。”
“总之,不管怎样,妈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对,我估计没多长时间了,今天,妈跟你认错,希望你能不恨妈。”
“你老说不想我干预你,控制你,不想我管你,但妈现在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到你娶个媳妇,没看到我的大胖孙子。”
蒋芹兰笑了笑,这笑多少有点苍白跟无力:“就是不知道你妈我还能不能撑到那天了。”
贺朝垂着头没说话,他压根没考虑过生跟死的事,可生跟死来得这样突然。
商晴上课一贯到得都很早,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门虚掩着,她坐在办公室的皮沙发上看课件,她穿一件白色的针织裙,梳一个低马尾,下午,外面的阳光还很烈,办公室的窗帘虚虚地拉着,从中透过来一线很亮的光。
有人从外面推门进来,她看得入神,没注意到任何动静,直到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双很眼熟的挺脏的男士运动鞋,她由下往上看去,两人四目相对。
这是自他消失一个多月以后,她第一次再看到他。
不过一月有余,他整个人便大变了样,憔悴许多。
比起他,她却是一副不食烟火的样子,她融在那一束阳光里,发着光。
他原本暗淡的心,一瞬间亮了很多。
商晴平日面对学生很热情,这一刻,她仿佛患上了失语症。
贺朝在她的注视下走近,站在离她不过半米的地方,道:“我妈……她想见见你。”
“人民医院脑血管科302。”
商晴瞥了眼外面,起身将办公室的门关掉,觉得他真是疯了,敢在办公室这么正式的场面,跟她讲这么私密的话。
大概知道她一定会拒绝,他看着她的背影,补了句:“她只是想见见她的救命恩人,你不想去也可以,但恐怕她死了也会遗憾的。”
没等商晴说话,他就走了。
时间快到两点多,有其她老师进来办公室,见商晴站在原地发呆,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
商晴吓了一跳,那老师笑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商晴笑了笑:“没什么。”
那老师把包放下,道:“现在的学生都这么不修边幅了,看上去无精打采的,想当年我读大学那会儿,虽不说穿得多好吧,哪个人看过去不是精精神神的。”
商晴问:“怎么了?”
“刚刚过去的时候碰到个学生,胡子拉碴,像个大学生样吗,这要是我家儿子,我早看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从办公室出来的,你们班学生?”
商晴眸光闪了闪,撇开视线道:“不是,进来就出去了,估计是找其他老师的吧。”
病房里静悄悄的,贺朝在给蒋芹兰按腿。
高跟鞋的声音嘀嗒嘀嗒传来,由远及近,由外面传进里面来,越来越清晰,像是就在身后。
贺朝回头去瞧,商晴穿一袭得体的月白色新中式旗袍,手上提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果篮子。
贺朝心里犹如沸水翻腾,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有点不知所措。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