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四月初九。
天气越来越热,太阳才升上头没多久,就已经有炙烤感了。
孟知祥打马行至清化坊,后背已有些汗湿。
洛水以北的皇城东面,有五行六列共计三十个坊,其中清化坊位于紧邻皇城的第一纵列,是距离皇城最近的几个坊之一。
此坊千金难求,乃是皇亲国戚、功臣元老才有资格入住之地。
已故蕃汉马步总管李嗣源的府邸就在清化坊中。
孟知祥进了坊门,穿过两丈多宽的主街,径直到了李府。
李府大门挂着素帷,仆人们虽不必跟着主人家穿孝服,但也换下了或显艳丽的服饰,穿着简朴的素色衣裳。
孟知祥下了马,立刻有仆人过来为他牵马安置,另有仆人迎着他往里走。
孟知祥自己的随从则捧着绢帛等赙礼跟在后面,由别的仆人引着去交礼登记。
灵堂里,棺椁停在正中。
今日正值“斋七”中的二七,四名身着缟素的男子跪坐在棺椁东侧的草席上。
孟知祥步入灵堂后,离门最近的那一名男子率先站起来行礼,这是李嗣源的血亲长子,李从审,时年二十九岁。
其余几名男子也随之起身见礼,次一人是李嗣源的养子,李从珂,年纪与当今陛下相仿,四十二岁。
单从年龄来说,李从珂最长,算是李嗣源的“长子”,但这种祭奠场合讲究“嫡长子”居尊位,李从审作为血亲长子,就当之无愧地站在首位了。
再后面两人都是李嗣源的亲儿子,从血缘排行来算,依次是:次子李从荣、幼子李从厚。
孟知祥向他们回礼,然后上前接过仆人递过来的香,对着棺椁拜了三拜,将香插入了灵案上的香炉里。
想到这棺椁中的河东元老仅仅比他年长七岁,且此前备受皇帝猜忌,孟知祥就愈发心情惨淡。
吊唁结束,孟知祥便要告辞,李从珂却留他用饭。
孟知祥想着不如趁机问问邺都之事,便也没推辞。
用饭时,除了孟知祥并李氏四子,还另有一人——石敬瑭。
此人厚重寡言,时年三十五岁,乃是李嗣源的女婿,任职总管府都校。从这职位可知,他乃是李嗣源的心腹部将,能打拼到这一位置,虽得益于自身奋勇强干,但也离不开岳父李嗣源的赏识与提携。
石敬瑭也很感激这份知遇之恩,所以对于岳父的丧事,他作为“半子”也帮着忙里忙外,情分丝毫不亚于亲子。
此时几人相聚一桌,也算是一场小型家宴,除孟知祥以外,也没什么外人在场。
孟知祥很克制,也没怎么饮酒。
李从珂却是一杯又一杯地饮,到后来,他忽地一扔酒杯,醉醺醺地哭着道:“阿爷是被陛下害死的呀……”
此话如同一声惊雷劈入了屋,满座皆惊。
石敬瑭面上还算稳得住,微蹙着眉,若有所思。
老幺李从厚才十三岁,没经历过什么风浪,一听这话,人都吓傻了,微张着嘴不敢吭声。
李从荣则是怒问道:“此话当真?!”
李从审醒过神来,立刻斥道:“大哥醉了,三弟你怎么也跟着醉糊涂了!”
李从荣意识到自己方才那话大逆不道,悻悻闭了嘴。
孟知祥面上无所改色,心中却是骇然不已。昨晚陛下说李嗣源死于邺都兵变,他就已经怀疑事情不太对劲了。如今再有李从珂这番醉后之言,他几乎可以断定,李嗣源就是死于陛下之手!
“孟公,我大哥酒后胡言乱语,还请孟公就当什么都没听到……”李从审连忙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