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太清殿的灯没有熄。
雪从黄昏落到深夜,殿前石阶被清扫了三次,又很快覆白。戒律堂弟子在孤月峰外设下三重清禁,禁纹沿山道无声铺开,像一圈看不见的冷水,将整座孤月峰缓缓围住。
玄明真人独自坐在殿中。
碎裂的清心镜被收在玉匣里,匣盖尚未合严,一线银白从缝隙里漏出来,落在案上,照得那几页旧卷颜色发灰。
他没有立刻去翻。
掌门案上堆着许多东西:戒律堂的呈文,诸峰长老的问询,清心镜碎裂时由弟子匆匆记下的镜象残句,还有一枚尚未发出的传讯符。
每一样都很轻。
可堆在一起,便像一座山。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秦照夜在门外行礼:“掌门。”
玄明抬眼:“进来。”
秦照夜入殿时,先看见案上的玉匣。他目光停了一瞬,很快收回。
“孤月峰外禁已设下。”
玄明道:“有无惊动峰内?”
“君师弟亲自接的令。”秦照夜顿了顿,“江浔未露面。”
玄明指尖停在案上。
这并不意外。
若江浔当真在门外听见那一句,此刻不露面,反倒更像他会做的事。
秦照夜道:“掌门,三重清禁只守出入,不入峰内,也不审问。若镜象为真,未免太轻。”
玄明看向他。
秦照夜没有退。
“我并非要立刻定罪。”他说,“但君师弟今日已经失了分寸。”
玄明沉默片刻,问:“你听见了什么?”
秦照夜皱眉。
“殿中封音阵隔着,弟子听不全。只听见君师弟说不可凭镜,又听见他拿血牢旧事与玄清相较。”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却更沉:“掌门,正因江浔曾受过血牢之苦,君师弟才更容易被旧情牵住。可仙门不能只看一人之苦。”
玄明没有答。
秦照夜又道:“他是江浔的师尊。”
玄明道:“所以?”
“所以他护江浔,本就不能作准。”
殿中香烟极细,往上升了一寸,便被夜风压弯。
玄明看着秦照夜。
秦照夜是戒律堂里最像剑的人。直,冷,守规矩,不喜私情越界。这样的人不会凭空构陷江浔,也不会轻易心软。他所看见的,是清心镜碎,是君为楚护徒失度,是玄清可能在将来因一人之私承担三界之祸。
玄明知道他错得不全。
也知道他对得太冷。
“照夜。”玄明道,“若有一日,你发现戒律与人命相抵,你会如何?”
秦照夜抬眼。
“戒律本就是为护人命。”
“若护一人,与护万人相抵呢?”
秦照夜沉默了。
片刻后,他道:“弟子会先护万人。”
玄明轻轻叹了一声。
这答案他并不意外。
甚至曾经,他也以为自己会答得这样稳。
可如今那一人有名有姓,曾在雪夜被君为楚抱回山中,曾因不识字被弟子们远远看笑,曾在孤月峰后山一遍一遍练剑,练到掌心裂开也不肯喊疼。
玄明并不亲近江浔。
但他见过。
见过便很难当作一行卷宗。
秦照夜道:“掌门?”
玄明回过神来。
“外禁暂按此令。不得加重。”
秦照夜眉心微动。
玄明道:“你也不得私自入孤月峰。”
秦照夜垂眼:“是。”
他应得很快,却并不代表全然认同。
玄明看得出来。
秦照夜退出去后,殿中又静下来。
玉匣里的镜光忽然轻轻一闪。
玄明伸手,将匣盖完全打开。
清心镜碎片躺在丝绢上,每一片都冷得像冰。最大的一片中仍残着一线暗红,暗红里偶尔浮出极短的画面:火,雪,断剑,一道看不清面目的黑影。
没有完整因果。
没有前后。
只有结果似的恐惧。
玄明看了许久,忽然起身。
太清殿后有一间旧藏室。
那地方少有人入,门上积着陈年的符灰。玄明掌心覆上去,符灰散开,露出里面一层暗金锁纹。锁纹认得掌门血脉,微微亮起后,门无声开了。
旧藏室中冷意更甚。
架上放着许多被封了名目的古卷,有些来自镇妖塔,有些来自玄清历代掌门手札。玄明走到最深处,取下一只黑木匣。
匣盖上刻着两个字。
残预。
他指尖停在那两个字上。
许多年以前,他第一次看见这匣子时,也曾觉得荒唐。天道残句,古镜乱象,前人恐惧,怎能决定后来人的生死。于是他将匣子锁回深处,令知情者噤口。
可如今清心镜碎了。
碎得太巧,也太险。
玄明打开木匣。
匣中只有三页残卷。
纸色近黑,边缘被火燎过,许多字迹已不可辨。玄明没有立刻细看,只将最上面那页翻开。残卷上有一句断在中途的话。
魔血承祸,孤星入炉……
后面的字烧没了。
玄明指腹按在那处焦黑边缘,许久没有动。
炉。
这个字在残卷里曾出现过不止一次,可每一次前后都缺失。没有人知道那炉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入炉”是死,是祭,还是另一种更深的灾。
他当年正因不知,才不敢动。
也正因不知,如今更怕迟了。
旧藏室外,夜雪敲窗。
有人在门外轻轻叩了叩。
玄明合上残卷:“谁?”
外面传来少年弟子的声音:“掌门,洛闻笙奉命送旧档归架。”
玄明蹙眉。
洛闻笙入门未久,年纪尚轻,平日常替藏卷阁整理破损档册。他不该到这里来。可旧藏室外围还有一层外室,确有几架普通旧档。
玄明将黑木匣收入袖中,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