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月峰外的清禁亮了一夜。
那禁纹不入峰内,只沿山道与石桥铺开,远远看去像三道薄冰,横在雪地之间。弟子们不敢多言,洒扫时也绕开禁光。风一吹,禁纹便微微泛白,像玄清山忽然多了一道无声的眼。
江浔没有出门。
从太清殿回来的那一日开始,他便很少离开偏室。君为楚让人送去药,他喝;送去剑谱,他收;让弟子传话说后山雪停可练剑,他只回了一句知道。
知道。
这两个字比拒绝更冷。
君为楚站在偏室外,听见里面纸页翻动的声音。
他没有推门。
门内的人也没有出声。
这样的静持续了三日。
第三夜,孤月峰下起小雪。雪不大,落在竹叶上,很快化成水。君为楚在书房查了一夜清心镜旧册,案边灯芯烧短,纸上只余几处残缺记载:镜裂、魔血、魂蚀。
魂蚀二字被前人用朱砂圈过。
君为楚指尖停在那处。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不是竹枝折断。
更像有人在梦中压下的一声喘息。
君为楚抬眼。
偏室的灯灭了。
他起身过去,走到门前时,屋内静得过分。那种静与睡眠不同,更像一潭被冰封住的水,底下暗流已翻得很急,水面却不肯裂。
“江浔。”
无人答。
君为楚抬手叩门。
门栓从里面扣着,纹丝不动。
他没有用力破门,只以指尖点在门缝处,灵力沿木纹无声渗入。门栓轻轻一响,向内滑开。
屋中没有点灯。
炭盆已经冷了,窗纸外的雪光映进来,将桌案、书册与榻边衣架都照得轮廓浅淡。江浔坐在榻角,背抵着墙,一只手按在心口,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被角。
他睁着眼。
可那双眼里没有光。
君为楚脚步一顿。
江浔听见动静,慢慢偏头看他。那动作很缓,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片刻后,他低声道:“出去。”
声音哑得不像他。
君为楚没有退。
“你在反噬。”
江浔笑了一下。
笑意很薄,像冷刃上的霜。
“君仙君如今也会诊脉了?”
君为楚看着他按在心口的手。
那只手背上黑纹浮着,细而密,从腕骨往指尖爬。黑纹并不张狂,甚至没有惊动外面的清禁。它像懂得躲开旁人耳目,只在江浔骨血深处慢慢咬。
君为楚道:“让我看。”
江浔眼神冷下来。
“不必。”
他说完,像要站起身。可指尖刚离开被角,整个人便晃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君为楚已到榻前。
江浔抬手挡他,掌心魔息骤然涌出。
那道魔息没有多少力气,却极狠,直逼君为楚腕脉。君为楚没有避开,只以灵力压住,另一手扣住江浔肩侧。
“江浔。”
“别碰我。”
这四个字几乎从齿间挤出。
君为楚动作停了一瞬。
江浔眼底那点空茫被冷意盖住,像终于找回了一点清醒。可越是清醒,越像被什么逼得更狠。他看着君为楚,唇色苍白,话却仍扎人。
“孤月峰外不是有清禁?君仙君还怕我跑?”
君为楚没有解释。
他只道:“不是为困你。”
江浔笑了。
“那是为护我?”
君为楚看着他。
这句话若答是,江浔不会信。若答不是,又会把那日太清殿的半句话钉得更深。
于是君为楚只说:“我会撤掉。”
江浔眼神微微一动。
很快又冷下去。
“不劳师尊。”
师尊二字很轻,却不再像从前。
像从一处很远的地方递来,到了君为楚面前时,已经被雪水浸透,失了原本的温度。
君为楚垂眼。
江浔却忽然皱眉。
黑纹从他颈侧浮起,往耳后蔓延。屋中无风,案上纸页却被掀起一角,发出沙的一声。
君为楚不再迟疑。
他点住江浔眉心。
江浔猛地一颤,眼底冷意被骤然撕开,露出更深处翻涌的黑。君为楚的灵识顺着眉心探入,只一瞬,便看见江浔神魂外缠着无数极细的黑丝。
那些黑丝不是普通魔息。
它们贴着魂光生长,越靠近旧伤之处越密,像在长久地等一条缝。一旦江浔有惊惧、怨恨、疼痛,便从那缝里钻进去,一点点啃噬他的清明。
君为楚呼吸微滞。
江浔在他掌下低声道:“看见了?”
那声音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的讥意。
“怪物就是这样。”
君为楚眼神一沉。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