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君为楚在他神魂里落了一道会亮的印。
所有原本散开的事,在这一刻被魔丝轻轻推到一处。
像一张网。
而他在网心。
门外忽然响起弟子声音:“江师兄,君师叔请你去书房。”
江浔抬眼。
隔着门,弟子不知屋内冷意,只继续道:“说是清心镜旧册有些疑处,要同你说。”
江浔没有应。
许久,门外弟子小心唤了一声:“江师兄?”
江浔道:“不去。”
弟子迟疑:“可是君师叔……”
“告诉他,”江浔声音很平,“我今日不适。”
门外静了静。
脚步声退远。
江浔坐在案前,没有再看旧册。
书房中,君为楚听完弟子回话,执笔的手停在纸上。
墨落下一点,洇开。
弟子低头不敢说话。
君为楚道:“知道了。”
弟子退下。
窗外竹影摇晃,落在案上的卷册间。君为楚看着那点墨痕,许久,才将笔放下。
他本想告诉江浔,清心镜旧册里没有足够证据,外禁一事仍可再争。
也想问问那夜之后,他眉心是否还疼。
可这些话,到了门外又会变成什么?
君为楚闭了闭眼。
偏室内,江浔取出一张新纸。
他写下两个字。
魂印。
笔锋很稳。
稳得像这两个字与他毫无干系。
随后他在下面又写:清心术、缚魂印、绞魂咒、命牌禁制。
每写一行,心口那道低语便更安静一点。
不是消失。
是像有人满意地坐在黑暗里,看他一步一步往下写。
江浔翻开旧册,沿着索引查找。
清心术在外篇。
缚魂印在戒律术中。
绞魂咒被划去半页。
命牌禁制只余残文。
没有一条与他眉心那印完全相同。
越不像,越让人心冷。
因为这意味着它可能不是普通术法,而是君为楚亲自改过的东西。
江浔忽然想起君为楚那夜说“三个月”。
三个月内查清。
查不清呢?
魂印会不会在那一日亮起?
清禁会不会变成真正的囚阵?
师尊会不会仍站在他面前,用那样冷而稳的声音说一句,这是为你好?
江浔合上眼。
黑丝贴着魂印轻轻游动。
它没有再多说。
有时候不说,比说得更多。
傍晚时,容却又来了一趟。
这一次他没带药,只提了一壶热茶,站在门外问:“我能进去吗?”
屋中静了一会儿。
江浔道:“不能。”
容却靠在门边,低声道:“那我在外面说。”
江浔没有赶他。
容却道:“太清殿那天,我没能问清楚。你不想让我问,我便不问。但你别把所有事都只往最坏处想。”
江浔坐在案前,看着纸上那两字。
魂印。
他淡淡道:“你知道什么叫最坏?”
容却一顿。
江浔道:“最坏不是他们要杀我。”
容却手指收紧。
门内声音仍很平。
“最坏是他们给过我一线温情,又亲手把刀藏在里面。”
容却脸色骤变。
“江浔,你在说谁?”
屋内没有回答。
容却伸手按在门上,却没有推。
他忽然不敢推。
因为他听出来了,江浔这句话不是一时气话。那里面有太多冷下去的东西,像曾经还有余温的炭,被雪水浇透,连烟都不剩。
“你先开门。”容却声音压低,“我们慢慢说。”
江浔道:“容却。”
“嗯。”
“你回去吧。”
容却站了很久。
久到茶壶里的热气都散了,他才低声道:“我明日再来。”
江浔没有应。
夜色沉下时,孤月峰外清禁再度亮起。
江浔换了一身深色衣袍,避开巡夜弟子,从偏室后窗翻出。峰外清禁会拦下出山之人,却拦不住峰内行走。他沿着后山小径往藏书阁方向去,脚步很轻。
藏书阁在主峰侧后。
那里有一处旧门,通往封存残卷的偏库。江浔从前替君为楚抄录剑谱时来过,知道值守弟子换岗的时辰,也知道哪一扇窗年久失修,风雪天会合不严。
今夜无雪。
窗却仍有一道缝。
江浔站在窗下,抬手按了按眉心。
魂印没有亮。
可他知道它在。
像一只闭着的眼。
他垂下手,翻窗入内。
偏库里满是陈纸与冷木气。月光从高窗落下,照在一排排封匣上。江浔没有点灯,只沿着记忆往最里侧走。
那里放着禁卷索引。
他抽出最旧的一册。
封皮上积着薄灰,指尖拂过,露出两个暗字。
魔血。
江浔静静看着那两个字。
片刻后,他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