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印落下后的第三日,孤月峰放晴。
雪水从檐角滴落,沿着青石缝一路渗进泥里。峰外三重清禁仍在,晨光照上去,禁纹像冻住的河,明明无声,却让每一个经过山道的弟子都下意识放轻脚步。
江浔站在窗前,看着那道禁光。
他这几日没有再反噬。
至少旁人看不出来。
药照喝,剑照练,君为楚送来的旧册也照收。若有人问起,他仍是那副冷淡模样,像太清殿外那场雪从未落进他骨头里。
只有夜深时,他会醒。
醒来时眉心隐隐发热。
那热意很浅,藏在神魂深处,不疼,却始终在那里。像一枚细小的灯芯,被人埋在黑暗里,不许他看见来处。
江浔抬手按住眉心。
指尖下没有伤痕。
可那处东西确实存在。
第一次察觉,是君为楚离开后的那一夜。他半梦半醒,听见魂海里有黑丝游动的声音,像冰下细蛇。那东西贴近眉心时,忽然被一线浅金光挡住。光很淡,淡到几乎不像禁制,偏偏黑丝碰上去便退了半寸。
江浔那时睁开眼,看着帐顶,许久没有动。
君为楚说那是清心术。
清心术不会留在神魂里。
更不会在魔丝靠近时自行亮起。
窗外传来脚步声。
容却端着药进来,见他站在窗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峰外。
“又看清禁?”
江浔放下手。
“好看。”
容却把药盏放到案上,皱眉道:“哪里好看?”
江浔淡淡道:“像笼子。”
容却动作一顿。
这话他说得太轻,像随口讥诮。可容却知道,他越轻,越不是玩笑。
“君师叔说会撤。”
江浔笑了笑:“他说的,你便信?”
容却抬眼看他。
江浔已经转身,端起药盏一饮而尽。药很苦,他却连眉都不皱。喝完后,他把空碗放回案上,指尖在碗沿停了一瞬。
容却道:“你这几日不对。”
江浔道:“被关久了,谁都不对。”
“不是这个。”
江浔看他。
容却一时说不上来。
不是脸色,也不是伤势。江浔这几日看起来比反噬那夜平静得多,甚至少有地按时喝药练剑。可容却总觉得,他像在一点点把什么收回去。曾经会递出来的一点冷笑、一点不耐、一点不经意的目光,如今都被他收得干干净净。
像一个人终于决定不再等谁。
容却低声道:“你若听见了什么,不一定是真的。”
江浔眼底微动。
“你知道我听见了什么?”
容却被问住。
他不知道。
那日他只看见江浔从太清殿方向回来,脸色白得吓人。他问,江浔不说。他想去问君为楚,江浔又拦下。如今这句话出口,反倒像一把没有柄的刀,握住的人先被割伤。
容却道:“我只知道,君师叔不是要害你的人。”
江浔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你从前也这样信我。”
容却皱眉:“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容却没有答上来。
江浔替他答:“因为他是孤月仙君。”
容却脸色微变。
江浔却已经别开眼,像这句话并非刺容却,只是刺向一处早已结痂的旧伤。
“出去吧。”他说,“我要练剑。”
容却没有走。
江浔道:“容却。”
容却看着他。
“别再替他说话。”
这句话很轻,却把门合上了。
容却端起空碗,站了片刻,终究退了出去。
门外日光很亮。
容却却觉得手里的空药碗冷得厉害。
江浔等脚步声远去,才转身走到案前。
案上放着君为楚送来的清心旧册。
书页夹着一枚竹叶,夹在“魂蚀”一条旁边。江浔这几日翻过许多遍,那一处写得含糊,只说魂魄受邪侵时可用清心术稳神,未提入魂留印。
江浔垂眼,看着那行字。
片刻后,他以指尖按住眉心,闭上眼。
魂海里很暗。
那道浅金魂印浮在黑暗边缘,安静得像雪夜灯火。江浔靠近时,它没有伤他,也没有拦他,甚至温和得近乎无害。
正因无害,才更像伪装。
江浔试着以魔息去触。
浅金光微微一亮。
下一瞬,黑丝从深处游出,贴着他的耳边低低笑了一声。
看见了吗?
江浔没有动。
那不是清心术。
黑丝绕着魂印缓慢游动,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血牢石缝里渗出来。
清心术不会藏在魂里。
不会在你碰它时亮。
更不会等你死后还留着你。
江浔指尖一颤。
等他死后。
那几个字在魂海里落下,黑暗像被谁轻轻搅动。
黑丝贴近魂印,像极有耐心的毒。
他给你留了一条线。
江浔眼底冷下来。
什么线?
没有声音回答。
黑丝却把那道浅金光轻轻一拨。魂印被触动,江浔眉心骤然一痛,像有人在神魂深处牵了一根细弦。那痛并不重,却足以证明这印能牵动他。
黑丝贴着那点痛意,低声道:若此弦收紧,便能绞杀神魂。
江浔指尖一寸寸冷下去。
那声音又轻轻添了一句:他没有把剑放在你颈上,他把杀令藏在你魂里。
他睁开眼。
屋中日光明亮,案上旧册安静摊开。
江浔手指按在桌沿,指节一点点发白。
能牵动神魂的印。
落在他身上。
藏着不让他知晓。
太清殿那日,玄明说江浔不可留。
君为楚沉默。
后来孤月峰外多了三重清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