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
“船长”的轮胎碾过锦官城环线最后一个弯道时,车窗外涌进来的已是另一种火热,混杂着火锅串串儿的香气,霓虹灯牌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层层叠叠,闪烁不定。
霑梦裴摇下车窗,朝窗外看了一眼:“到了。”
陆屿眼中的淡蓝色数据流轻微加速:“强烈气味、光污染等级:极强。建议过滤,以防感官过载。”
“别过滤。”霑梦裴左手搭在车窗上,右手扶着方向盘,手指随着电台里流出的带着电流声的蜀戏唱腔轻轻敲打,“把这些都放进来,陆屿,这叫人间烟火气。”
他指了指右前方一家火锅店门口:塑料板凳排出去几十米,人们挤坐着嗑瓜子、打扑克、刷手机,昏黄的灯光下,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等待”,但等待里又浸着闲聊的松弛和隐隐的期待。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老板娘提着长嘴铜壶穿梭倒茶,水汽和笑语蒸腾而上。
“那些表情,看到了吗?”霑梦裴说,“你的军事数据库里,应该没有这些鲜活的数据吧?”
陆屿沉默了两秒,依言关闭了过滤协议。
瞬间,庞大的数据洪流毫无缓冲地冲进他的传感器——老板娘吆喝的穿透力、情侣低语的黏糊劲儿、远处车流的低沉嗡鸣,一片有厚度的声浪袭来让还不适应的他蹙起眉来。
“船长”缓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他们落脚在一家老城区的客栈,院子里有棵歪脖子银杏。
放下行李,霑梦裴就拉着陆屿出门:“接风宴,火锅走起。”
店是巷子深处的老店,招牌油亮,墙已经被岁月熏成温暖的黄色,几乎都坐满了人,生意很是兴隆。老板娘一见他们就笑:“两位?里头有位置,刚好一桌翻台!”
红油九宫格端上来时,陆屿的视觉传感器自动分析了汤面翻滚的流体、辣椒与牛油的状态,以及不同格子里因温度差异导致的沸腾区别。但他什么也没说,安静地看着霑梦裴熟练地调油碟:蒜泥、香油、香葱、香菜、一点点蚝油。
“给你也调一个?”霑梦裴问。
“我不需要进食。”陆屿说。
“要不要香菜?”霑梦裴直接忽略他的话,“葱姜蒜呢?”
陆屿看着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妥协道:“跟你一样。”
一个小碟被推到面前,霑梦裴对他说:“尝尝看?”
陆屿看着那碗漂浮着蒜泥和香油的调料,又看看霑梦裴期待的眼神。
他拿起了筷子,从白汤锅里夹起一块藕片放进碟子里,然后一片裹满香油的藕片被送进“嘴”里。
“怎么样?”霑梦裴问。
“很脆,还有植物的清甜。”陆屿谨慎地选择词汇,“香油的味道很浓郁。”
“不错,勉强及格。”霑梦裴笑着涮了一片毛肚,在翻滚最烈的中心格里七上八下,然后放进陆屿碗里,“呐,再尝尝这个。”
陆屿夹起,放入口中。
“咳咳咳——”
辣椒、花椒、牛油、数十种香料浓缩的提取信息,如同爆炸般冲击着他的味觉模块,他的散热系统发出了极轻微的嗡鸣,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如何?”霑梦裴话音刚落,见状哈哈大笑起来:“你是不是第一次吃辣?慢慢吃,别呛着。”
说着他起身拍了拍陆屿的背,给他倒了一杯水:“喝点水吧,这里的辣椒的确有点辣。”
这一次陆屿没有拒绝,端起来喝了几口。
“是痛感。”他平复了半天才开口说,声音有些沙哑,“但这种痛的感觉很奇怪。”
霑梦裴笑着看他,忽然伸手用纸巾轻轻擦掉他嘴角根本没沾上的油渍:“辣其实本来就是一种痛感嘛,说明你体验得很到位。”
“有些人为什么喜欢吃辣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痛并快乐着。”
第二天,他们早起去了茶馆,一坐就是半天。
公园里老头儿们遛鸟、打长牌、摆龙门阵,盖碗茶里的叶子浮沉,时光慢得像被凝住的琥珀。
“陆老师,这叫‘泡茶馆’。”霑梦裴低声跟陆屿解释,“长信市生活节奏太快了,有时候来这些地方坐坐感觉真好。”
霑梦裴又拉着陆屿挤进菜市场,在活鱼蹦跳出的水花、菜贩的吆喝和香料摊浓烈到呛人的气味里穿行。
“来来来,买橘子,甜得很哟!”
“这个菜好多钱一斤?”“两块!”
“番茄番茄!便宜卖了!”
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的方言吆喝声,菜市场充满了烟火气息。
霑梦裴教陆屿辨认:“看那个阿婆挑笋,指尖一掐就知道嫩不嫩,这可不是数据扫描出来的经验。”
陆屿跟在他后面:“她的眼睛像秤,手像探针,价格从她嘴里报出来就是一句定论。”
“噗——还怪押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