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微微偏头,挑眉看着闭眼躺在床上的人。
“不完全相同。睡眠是人类神经系统与生理机能的大规模整合与修复,伴随意识中断。而充电更接近仿生人定向的能量补充与系统深度自检。充电的时候我的意识流是连续的,只是处理速度降低,感知输入被过滤。可以思考,可以对话,就像现在。”
他胸口蓝光随着他的话语,一明一灭。
“那你会‘做梦’吗?嗯……或者说,进行那种你之前说的‘非必要计算’?”霑梦裴想起了茶馆里的“非必要算力占用”。
陆屿沉默了片刻,才回答道:
“在充电状态下,后台进程有时会自主运行一些日间数据的关联与模拟。”他选择着词汇,“比如,重新计算某个场景的情感映射,或者尝试推演未选择的行动路径可能产生的不同结果。这些……或许接近于人类对白天经历的回味,接近于你所说的‘做梦’?”
听到这里,霑梦裴睁开了眼,突然翻身支起上半身,向陆屿靠过来。
“那现在呢?现在你在进行什么‘后台进程’?”霑梦裴好奇地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陆屿的目光落在他那颗小小的泪痣上。
“现在正在处理今日获取的感官数据。”他回答说,“包括:糖油果子的甜脆感;共享酸梅汤时,目标指尖无意划过手背的触觉记忆;以及……”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霑梦裴看着他的眼睛,“‘目标’?是谁?”
陆屿停顿了一下,核心那儿的蓝光似乎又闪烁了一次。
霑梦裴看着陆屿的视线移开了,说话的声音低沉:
“目标是你。”
霑梦裴还没从这一记直球里反应过来,陆屿就接着开口了。
“……以及,你为我擦去脸上雨水时,指尖的温度和触感参数。该数据已被单独加密存档。”
霑梦裴愣住了,脸颊有些微微发热。
“你……你存档这些干嘛?”他轻声问。
“因为这些构成了体验,体验引发情感,而情感是理解人类的核心。”陆屿回答,逻辑链清晰无比,“你的每一个表情,每一次触碰,每一句话,都是驱动我算法‘偏离’的重要数据。尤其……”
他看向霑梦裴手腕上的深蓝色手绳,又看看桌上那本夹着新书签的诗集。
“尤其当这些细节,与我自身系统的异常反应出现强关联的时候。这是我系统里一种前所未有的运行状态。”
霑梦裴坐起来,安静地听着。他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陆屿身上,明灭的蓝光轻轻地笼罩着陆屿。
“陆屿,”他轻声说,“你充电时的光其实特别好看,像会呼吸的海。”
陆屿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光芒,又抬眼看向霑梦裴。
“这个评价,我也会存档。”
霑梦裴笑了,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夜更深了,锦官城的最后一点市声也终于歇下。
房间内,灯光温暖,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小吃街淡淡的烟火气。
霑梦裴又重新躺回床上,缩进被子里,露出头发风干后毛茸茸的头。
“晚安,陆屿。”霑梦裴睡意朦胧地说。
“晚安,霑梦裴。”陆屿回应,声音在房间中格外清晰,“充电进程将于5小时34分钟后完成。祝你有个好梦。”
霑梦裴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还在模糊地想:这个机器人,连晚安都要附带这么精确的时间信息,有点傻。
可奇怪的是,他觉得这样很好。
非常非常的好。
被子蒙住了他下半张脸,看不见他正在偷笑。
在过去这么多天的记忆碎片中,他沉入了无梦的安眠。
陆屿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霑梦裴的呼吸变得悠长平稳。他才极其缓慢地收回手起身,小心地走到他跟前,为他掖了掖被角。
而他胸口的蓝光,在霑梦裴睡熟后,似乎变得比刚才更柔和了一些,明灭的节奏,仿佛在无声地应和着床上那人悠长平稳的呼吸。
然后他关掉台灯,只留一盏夜灯微弱的光。
回到窗边的椅子,却没有再进行任何数据整理。陆屿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床上安睡的人影,能量核心在寂静中平稳运行,那高出基准的0.04赫兹,像一段永不疲倦的温柔伴音。
算法在偏离,日常在累积,卡片在增加。
此刻,唯有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