霑梦裴在床上睁开眼,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空气里有昨夜窗外飘进来的清香气息,混着客栈老木头家具特有的沉静味道。
他侧过脸,看向窗边。
陆屿坐在那里,胸口还连接着线缆,不知道充满电没有,只是那胸口的蓝色幽光比深夜时淡了许多。
霑梦裴没有立刻起身。他躺在原处一动不动,抱着被子,就这么睁着眼悄悄地看了他一会儿。
第八天了。
他们来到锦官城八天了。
虚空中的倒计时一分一秒地走着,看不见摸不着,原本没有实感的时间,却给两个人留下了真实可以触碰的痕迹。
霑梦裴轻轻翻身,从床头柜上摸过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
8:36。
起床起床,他们的时间可浪费不起。
陆屿的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然后那目光定定地落在床上半撑着身子、头发还有点乱的人身上。
“醒了。”陆屿说。
“咔哒”一声锁扣的轻响,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他拔掉胸口的充电线,那道蓝色的幽光随着接口脱离而缓缓收敛,然后完全隐没在仿生皮肤之下。
“嗯。”霑梦裴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充好了?”
“2小时43分钟前已充满。”陆屿将线缆整齐地缠绕起来,装进背包里,“你处于深度睡眠阶段,心率平稳,呼吸周期规律,不宜中断。”
难道他就这么一直坐在那里看自己睡觉吗……
霑梦裴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被角,额前有一点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但耳尖那一点红,在晨光里无所遁形。
“……走吧,”他掀开被子,声音故作平静,“今天要退房了,东西还没收完呢。”
说是收东西,其实大部分行李昨晚就归置得差不多了。
陆屿打开衣柜,将两人的衣物取出,分类、折叠、收纳。
霑梦裴则坐在床边,对着一桌子的“战利品”发愁。
锦官城的物产实在是太丰富了,这也不能怪他。火锅底料、灯影牛肉、怪味胡豆,还有据说泡在水里会开花的青城山雪芽、三个大小不一的熊猫玩偶、一把油纸伞,还有若干被陆屿归类为“非必要但已携带”的小玩意儿。
他们这才走了两站,剩下还有好几处行程,东西就已经多的不行了。
“我觉得,”霑梦裴看着这堆东西,摸了下鼻子,“我们需要一个更大的后备箱。”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陆屿其实早就发现这个人有一点点囤积的小毛病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见他走过来,扫了一眼桌上一堆杂七杂八,迅速给出了解决方案:“火锅底料气味强烈,应密封后置于后备箱最外侧,避免污染其他物品;易碎品,像油纸伞、雪芽茶,应用软物包裹,置于中央不易损伤;熊猫玩偶可用真空袋压缩至原体积的60%,利用座椅下方储物空间。”
“可是是三只熊猫呢?”霑梦裴举着那三个大小不一的玩偶,有点舍不得,眼巴巴地看着陆屿。
陆屿:“……”
系统自动跳出一条信息:【他在装可怜,别看】。
于是他撇开了和霑梦裴对视的视线,还没说话,就听到霑梦裴又说道:“要把它们都放在座位底下吗?”莫名其妙地听上去语气很软。
“滴滴——”陆屿难以置信地响起了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内部警报,眼睛微微瞪大。
【他……他在撒娇…?】
系统出乎意料地出现了不确定性。
陆屿看着他手里的熊猫,沉默了两秒,然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好吧。
“……可以保留一只,放置在副驾驶座椅上。”他顿了顿,“根据数据,柔软的装饰物有助于缓解长途乘车的视觉疲劳与心理压力。”
霑梦裴一下子就笑了,挑了那只最小的、脸上表情最憨的,塞到陆屿手里:“那这只给你。给你缓解疲劳用。”
陆屿低头看着手里那只被塞进来比巴掌大点的熊猫,评估着其“缓解疲劳”的实际效能。
最后,他没有将它归类为“非必要物品”,把它放进了自己背包的侧袋。那侧袋里原本装的是战术手电和备用弹匣。而现在,手电挪去了主仓,弹匣收纳盒被压到了最底层,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笑眯眯的熊猫玩偶,和一本内页被卡片增厚了的《博尔赫斯诗集》。
收拾好东西后,霑梦裴拿起了相机。
他们今天在离开锦官城之前,要去找一家冲扫店,把之前拍的照片都洗出来。
他按下回放键,在小小的屏上浏览着昨晚拍的最后几张照片,删删减减。
“这张要洗出来。”陆屿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手指越过他的肩膀,指向屏幕上一张照片。
那是前两天在人民公园拍的。
照片里霑梦裴正在给一只主动凑过来的流浪猫拍照,蹲在花坛边,姿态放松,嘴角带着不自觉的笑。画面构图其实有点歪——他当时只顾着用手机拍猫,没注意自己也在取景框里。
当时相机在陆屿手上,这是陆屿拍的。
“这张……”霑梦裴看着画面里的自己,有些不好意思,“构图都没对齐。”
“构图不是唯一评价标准。”陆屿说,“画面传递的情绪很高。你的笑容弧度、与猫的互动、光照形成的轮廓……这些元素组合成的整体氛围,无法用技术复现。”
他顿了顿,用下巴朝显示屏上点了点,补充道:“这是我目前最满意的一张。”
霑梦裴:“……”
他沉默地把相机放下,转而拿起那叠卡片。这些卡片他已经整理了无数遍,每张的内容都烂熟于心,但他此刻还是一张张翻过去。
陆屿看着那人背对自己的背影:“你的心率上升36%,是因为……”
“是因为手上的卡片太好看了!我怎么画得这么好看!”霑梦裴抢答的声音闷闷的,还背对着陆屿向他挥了挥手上的卡片。
陆屿:“……”
系统里蹦出来的信息是:【恼羞成怒的猫】。
什么“恼羞成怒”?
陆屿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又一闪而过,然后他把这条信息手动改成了:【害羞的猫】。
然后在霑梦裴背后,陆屿笑了一下。
陆屿又走到霑梦裴身后,凭借身高优势,视线又越过他清瘦的肩膀瞥到他手上的卡片。
雨林的露水、伤愈树的疤痕、萤火虫河谷的光海。
锦官城的茶馆、火锅、糖画摊的金凤凰、陆屿喝冰水时微微眯眼的瞬间。
还有昨晚新添的一张:陆屿坐在窗边充电,胸口蓝光幽微,侧脸被屏幕微光勾勒出的轮廓线,线条有些凌乱。
霑梦裴把这张卡片抽出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放回诗集的扉页夹层。
“舍不得?”陆屿问。
舍不得这里?舍不得过去?舍不得匆匆流去抓不住的时间?
“嗯。”霑梦裴没有否认,“以前我画建筑速写,画完就收进画夹,很少回头翻。但这些……很不一样。”
“以前我觉得,记忆存在脑子里就够了。但现在我发现,人需要一些……锚点。照片是锚点,卡片是锚点,你编的手绳也是锚点。”他笑了笑,“不然时间过得太快,很多重要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回味就飘散了。”
“我也有锚点。”陆屿忽然说道。
霑梦裴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