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存储系统可以精确保存每一个我想保存的瞬间的数据。”陆屿说,“但经过锦官城的八天,在系统自检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记忆检索优先级发生了变化。”
“所有与你相关的、被标记过‘愉悦’的情感数据,现在都拥有自动优先检索的特权。不需要我主动调取,它们会在某些触发条件下自主出现。”
“我会关联起所有我们经历过的相似的场景。”
他转回目光,看着霑梦裴:
“这或许,就是你说的‘锚点’,只是我的锚点,没有物理形态。”
窗外的黄鹂又叫了一声,清脆悠长。
“陆老师,我们这才走过两站呢……,”霑梦裴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已经变得很不一样了。”
办完退房手续,老板娘执意送他们到门口。
“下次来锦官城,还住我家噻。”她塞给霑梦裴一袋热乎乎的红糖糍粑,“拿着路上吃。”
她又看向陆屿,打量了两秒,忽然笑了:“小伙子,下次来记得多笑哈。你看你长得这么帅这么周正,莫一天到晚板起脸,把妹儿都吓起跑咯。”
陆屿微微颔首,表情未变:“感谢招待。您的客栈环境舒适,我会向其他有住宿需求的人类推荐。”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摆着手说“要得要得,你们慢切”,转身回店里去了。
霑梦裴忍着笑,拽着陆屿往“船长”走去。走出十几步,终于忍不住:“哈哈哈‘其他有住宿需求的人类’哈哈……陆老师,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句话有多像机器人正经走官方流程?”
“我确实是很正经的。”陆屿平静地说,“向人类推荐优质住宿,属于社交协议中的善意互动范畴。”
“可是你加上‘人类’两个字,就很奇怪哈哈哈哈……”霑梦裴笑得眼角弯弯,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好像你不是一样。”
陆屿停下脚步。
“我不是。”他说,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霑梦裴的笑容突然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敛了些。
他看着陆屿,忽然觉得那句“我不是”,不像从前那样让他感到某种隐秘的失落。
陆屿会吃糖油果子,会用协议牵手,会吹气止痛,会在充电时等他睡醒,会把熊猫玩偶放进战术背包。
他会用“不是人类”的方式,做着最像人类关心的事。
霑梦裴伸出手,用力握住了陆屿的手。
“走啦。”他笑着说,“吃早饭洗照片去了,下一站还远着呢。”
深绿色硬派越野车缓缓驶出客栈所在的老巷。
晨光已经铺满了青石板路,早起的店家陆续卸下门板,蒸笼里的热气氤氲升腾。卖豆花的老伯在巷口支起摊子,卖锅盔的大叔开始揉面,茶馆的掺茶师傅提着长嘴铜壶,哗啦啦地冲洗着门前的青苔。这座城市正在苏醒,和每一个平常的早晨一样。
陆屿从副驾驶侧窗望出去,不知道又在记录些什么信息。
霑梦裴开着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收音机里飘出一首老歌,男声慵懒,唱着“成都带不走的只有你”。他跟着哼了两句,忽然笑了。
“陆屿。”
“嗯。”
“锦官城,你带得走吗?”
陆屿想了想。他的存储系统里有这座城市的海量数据:8天,192小时,11520分钟。火锅店的麻辣、茶馆的声音、龙门井巷的人流、雨夜手肘擦伤的伤口……
但他知道霑梦裴问的不是这些。
“也许吧。”他回答。
霑梦裴笑笑没说话。
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繁华变成老街,从老街变为环线,又从环线变为开阔的城郊公路。
霑梦裴腾出一只手,从中央扶手箱里摸出那盒空白卡片。他单手打开盒盖,抽出最上面一张,趁着等红灯的间隙,飞快地写下几行字,然后塞进陆屿手里。
陆屿低头看。
上面是略带潦草的、笔锋漂亮的行书:
【锦官城end】
“带不走的东西很多,而我们的带走的东西更多。”
卡片上最后一句话后面,画了一只简笔熊猫,表情一本正经。
陆屿看着画上的熊猫,又看看自己背包侧袋里探出半个脑袋的熊猫玩偶。
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霑梦裴看见了。
他笑着什么也没说,只是踩下油门,“船长”发出低沉的轰鸣,稳稳地驶入通往北方的高速公路。
锦官城的天际线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化作地平线上模糊的一抹浅灰。
前路辽阔,天际苍茫。
陆屿将那枚卡片平整地夹进了诗集扉页。
那本诗集里,书签的位置早已从“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悄悄移向了更后面的某一页。
关于“锚点”的定义,两个人不同,却又心照不宣。
公路在前方延伸,笔直,没有尽头。
陆屿放下诗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渐渐变得开阔单调的风景。
他胸口那高于基准0.04赫兹的韵律,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种持续的、温和的偏离,不是为了更好完成任务,也不是为了更精确地模拟人类。
只是为了——在这段倒数的旅程里,更靠近那个人一点。
再靠近一点。
“陆屿,”霑梦裴忽然开口,“等到了镜泊,我们去看湖。”
“好。”
“听说那里的湖水特别静,特别漂亮,我想坐在湖边画速写。”
“好。”
“你陪我。”
“好。”
霑梦裴侧过脸,对他笑了笑。
阳光从挡风玻璃斜斜地照进来,把那张漂亮的脸和那颗小小的泪痣,都染成了暖洋洋的金色。
陆屿看着那笑容,能量核心的频率,又向上跳了0.01赫兹。
但他没有记录这个波动,只是让它在胸腔里多持续了一会儿,成为一次无人知晓,平稳却欢快的悸动。
前方通往镜泊的路还很漫长,但他们已经不急着赶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