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没见过这样的霑梦裴,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可他也只是愣了一秒,就把那只最初没搭上去的手抚上霑梦裴的背,胳膊环过霑梦裴清瘦得能摸到骨骼的肩膀,带着他的温度。
陆屿的内部时钟精确地走着:17点48分32秒。
游戏开始于9点15分07秒。
他们已经“浪费”了8小时33分25秒的“宝贵”时间。
这些时间如果用来规划路线、预判天气、优化行程,可以提升他们后续旅程的效率约2.7%。
但是——
他看着霑梦裴颤抖的肩膀,听着他压抑的哭声,感受着那些眼泪砸在地上几乎无法被传感器捕捉的细微声响。
数据库里,关于“宝贵”的定义,正在被重写。
如果这8个多小时能换来霑梦裴今天那些笑容——草坪画画时的专注,白桦林里捡叶子时的雀跃,吃鱼时眼睛发亮的满足。
如果它们能换来此刻这些为他而流的眼泪……
即使自己并不想让他哭。
那么,它们或许比任何所谓“高效”的行程都更有意义。
感受着手掌下那片肩胛传来的起伏和颤抖。
“游戏结束。”陆屿轻轻开口,声音却异常清晰,“我犯规了。”
手掌下明显感觉到霑梦裴的颤抖顿了一下。
“我一直在心里读秒。”陆屿说,“从游戏开始到现在,每一秒都在读。所以,按照规则,是我犯规了,从一开始。”
他顿了顿,补充:“因此,我欠你一个要求。”
霑梦裴慢慢抬起头。
他满脸都是泪痕,眼眶红透,长长的睫毛还挂着水珠,那颗泪痣被泪水浸过,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像一颗凝固在眼尾的泪珠。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说出的要求却软弱得可怜:
“……抱我一下。”
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怕被拒绝:
“就现在。”
陆屿没有丝毫犹豫。
他俯身,将霑梦裴整个圈进怀里。
双臂收紧,力道坚定、温暖,却绝不容挣脱。他的胸口贴着霑梦裴的脸,那里是能量核心所在的位置,此刻正在平稳地跳动,也正在以一种不同于以往的速度,慢慢加快。他甚至悄悄将胸口区域的温度调节系统,略微调高了一点——从恒定的34度,调高到接近人类体温的36.5度。
他们不是第一次相拥,可这一次却比哪一次都历久弥新。
霑梦裴的脸埋在他胸口,感受着那片温热的、规律跳动着的、不疾不徐的韵律,鼻尖是独属于面前这个人的气息。眼泪控制不住地在陆屿抱上自己的那一刻决堤,浸湿了陆屿黑色的衣服,在那一小片布料上洇开更深色的痕迹。
颤抖随着情绪的释放,慢慢平复下来。
陆屿的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安抚着。
等到情绪终于平复下来,霑梦裴把脸从陆屿胸口抬起来,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着,嘴角却扯出一个不太像笑的弧度。
“……要求达成。”霑梦裴说,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陆屿低头看他。
“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
陆屿顿了顿,目光落在霑梦裴脸上,看着那颗被泪水洗过的泪痣,再开口声音很轻:
“跟你玩游戏,我也很高兴,不是浪费时间,至少对我来说,那不是。”
霑梦裴愣住了。
他看着陆屿那双在暮色里依旧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深处尽是温柔。霑梦裴忽然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傻子。”他用气声说道,几乎听不见。
“什么?”
霑梦裴笑出声,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笑得胸腔都在震。
陆屿依旧抱着他,没有松手,突然用手轻轻挠了一下怀里人的痒痒肉,有些坏心眼儿的:“你刚刚说什么?”
“啊!哈哈陆屿!痒!”霑梦裴被他挠得一激灵,又被他牢牢圈住动弹不得。
见他还是不说,陆屿刚又要动作,就被霑梦裴腾出一只手抓住了手腕儿:“别弄我了,真的很痒。”
霑梦裴笑着抬头去看,就见陆屿低头看着他,看起来并不准备放过他,挑眉:“所以……到底说什么呢?”
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趁其不备快准狠地再次挠到霑梦裴的另一边痒痒肉。
“啊哈哈哈——陆屿你!哈哈……好好我说,我说!”
霑梦裴被痒得往旁边歪过去,又被陆屿用手臂捞回来,实在没办法了,只好举手投降。
他猫儿似的凑近陆屿,眨眨眼,嘴角刚弯起来,弯成一个狡黠的弧度,又马上故作严肃:“我说了你可不能生气哦。”
不知道这猫儿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陆屿也只能对他眨眨眼:“嗯。”
“答应我,你说你不生气。”
“好,我不生气。”
“嘿嘿,”霑梦裴忍不住自己先笑了,对陆屿勾勾手,陆屿配合的靠近,然后霑梦裴直起些身子,凑近他的耳朵:“傻子。”
根本没有声音。
“什么?”
“你骗我!你的传感器肯定捕捉到了!”
“我真的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你……”霑梦裴看着他实在好笑,终于他实在忍不住了,那一瞬间好像什么都释怀了,他大笑起来:“哈哈哈,傻子,陆屿是个傻子哈哈哈哈。”
其实这一幕看上去是大概有些滑稽的。
陆屿当然没有生气,他也不可能对霑梦裴生气,终于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后,他的嘴角也弯起来,却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这才是个小傻子吧。】
“嗯,走了,小傻子,再挨一会儿,我们要错过音乐喷泉了。”
秋天一天天深入,天黑得越来越早,天边只剩一线黑紫,镜泊之上,星星越来越多,撒在深蓝的天幕上。远处有车灯晃过,是晚归的游客。
晚风的温度变得更凉,霑梦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陆屿从背包里拿出一件黑色外套,披在他肩上。
陆屿:“先把车还了。”
老板坐在门口的灯光下手里拿着一份晚报,老远看见他们回来就笑了:“哟,这俩‘普通朋友’回来啦?我还寻思着要不要报警呢。”
霑梦裴脸又红了,低头还车,小声说:“超时了,加多少钱?”
老板摆摆手:“加什么钱,玩得开心就行。车放那儿吧,明天再锁。”
“老板,你知道这儿怎么去音乐喷泉那儿吗?”
“你们还要去看音乐喷泉呐?哎那你们可快着点儿,音乐喷泉8点准时开始,从这儿过去,那儿,看见没,有条小路,现在7点半了,你们还有半个小时时间……”
“谢谢你老板!我们先走了!”
“哎跑慢着点儿!”
霑梦裴还没等老板把话说完,转身拉着陆屿就朝那条小路跑去,小路两旁都是树,枝叶繁茂,路灯只从缝隙间透过来一些,只能稍微看见路,剩下的全是昏暗一片。
陆屿任由霑梦裴在前面拉着他的手,带着他朝下一个目的地跑去,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昏暗之中,他没有再去提醒霑梦裴,应该跑慢一点,要注意脚下,不要摔倒。
他开始享受,享受这种对他来说特殊的,自由的时刻。
就像……情人在树林里幽会。
“哎?是不是走错了?”霑梦裴的脚步慢下来,还没来得及犹豫,下一秒,就被手上握着的另一只手传来的力道带走了。
“这边。”
两个人的位置悄然变化。
可手却还握在一起,就像在锦官城那样,像以往的很多次。
陆屿带着霑梦裴往前走,和霑梦裴不同的,陆屿带着他避开了很多坑坑洼洼,脚步稳健。
目的地马上就到了。
两个人心里不约而同地腾起一种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