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一个观景台时,霑梦裴又停下来。镜泊湖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一个天然的港湾,几艘旧渔船停泊在那里,随波轻晃。他趴在栏杆上看了很久,看得出了神,思绪飘出去很远,直到肚子“咕”地叫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饿了。”他说,有点不好意思。
身后的陆屿递给他面包和水,霑梦裴接过来,靠回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像一只仓鼠一样吃得两边腮帮子鼓鼓的。
陆屿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指戳一下他的脸,问道:“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霑梦裴差点噎住,他瞪大眼睛看着陆屿,嘴里还塞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犯规!你犯规了!”
“我没有说具体时间。”陆屿平静地说,“我只问了‘知道几点吗’,这询问的是你对时间的认知状态,而非时间本身,不违反规则。”
霑梦裴咽下面包。
“陆老师,你又在玩文字游戏。”
“是你设定的规则。”
霑梦裴笑着摇头,继续啃面包。啃完,他把包装口袋对折叠好,握在手里,看着远处在阳光下有些刺眼的湖面,忽然叹了口气。
“这样真好。”他说,声音很轻,“没有时间,什么都不用赶,想停就停,想走就走。”
说到这里他又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也不用着急赶稿,也不用焦虑剩下的人生该怎么过,真想这么一直过下去。”
“哎,其实我老是害怕自己活着,无所事事,没有意义,”没听到身边人的回答,霑梦裴笑着转头看他,“这样的浪费时间,真感觉挺棒的。”
陆屿站在他身边,深深地看着他,系统里早就因为霑梦裴说的那些话,弹出了很多听起来像安慰的话,但他却没有说一个字。
他的内部时钟正精确地走着。
嘀嗒嘀嗒——一分一秒。
他知道他们已经“浪费”了多少时间,也知道现在是几点几分几秒,甚至是每个时区。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上前一步,站到了霑梦裴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片湖面。
如果这就是“浪费”,那他想多浪费一点。
时间久到霑梦裴以为陆屿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不会再说话了,正转回头去,就听到身边人的声音传来:
“如果这些是浪费时间,那我想不出什么是有效的利用时间了。”
霑梦裴怔住了,随即笑开:“是么?陆老师,从你嘴里说出这种话这可不应该啊。”
饿得前胸贴后背——这个词霑梦裴今天终于具象化地认真体验了一回。
第二次“饿了”的感觉来临时,太阳已经明显偏西了。他们骑了多久?不知道。但两个人都觉得肚子里空空如也,连蹬车的力气都快没了。
“前面有鱼庄!”霑梦裴指着路边一块褪色的招牌,兴奋得声音都提高了不少,“我闻到了香味!”
他们冲进那家鱼庄,霑梦裴点了一条鱼,老板说现杀现煮,要等一会儿。他趴在桌上,像只被抽了骨头的猫,有气无力地说:“陆屿,我快饿死了。”
陆屿看着他,忽然伸手,从背包里拿出一包东西。
“应急干粮。”他说,“本来想留到最需要的时候。”
霑梦裴看着那包饼干,眼睛亮了:“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因为你在享受‘凭感觉找吃的’的游戏体验,提前拿出来会打断这个过程。”
霑梦裴没理他的话,笑着接过饼干,拿出一块儿递给陆屿:“你也吃。”
“我不需要进食。”
“我知道,但我想让你吃。”
陆屿看着他手上那块饼干,沉默了两秒,然后接过来,放进嘴里。
味觉模拟启动:简单的小麦粉、糖、植物油的味道。得出结论:普通的压缩饼干。
【是霑梦裴递给我,并且说“想让我吃”。】
这块饼干在系统里,被标记了一个星号。
鱼端上来的时候,霑梦裴已经吃了半包饼干,但还是被那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炖鱼惊到了——乳白色的醇汤,鲜嫩的鱼肉,漂浮的香菜和枸杞,香气扑鼻。
“好香,我要开动啦。”
他埋头“大快朵颐”——霑梦裴吃相其实挺好,陆屿就在对面看着他,偶尔帮他夹一块最嫩的鱼腹肉,偶尔递一张纸巾,偶尔——
霑梦裴抬头时,正对上陆屿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平静,很专注,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是一种霑梦裴看不懂的情绪,却让他突然想起他爸看他妈吃饭的样子。
“看什么?”霑梦裴问,嘴里嚼鱼的动作放慢了。
“看你吃。”
“有什么好看的?”
陆屿想了想:“分析你的咀嚼频率、吞咽速度、面部表情变化……结论是这顿饭给你带来的快乐,是可量化的,并且数值很高。”
霑梦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废话,谁快饿死了吃饭不开心的?”他把一块白嫩的鱼肉夹到陆屿碗里,用下巴示意他吃:“那你‘量化’一下这个带给你的快乐呢?”
陆屿低头看着面前碗里那块鱼。
然后他拿起筷子,慢慢吃完了那块鱼。
鱼肉的成分分析报告被他屏蔽了,他只留下了这块鱼肉带给他像过去一样的能量核心的异常波动,吃鱼的同时享受着愉悦。
出鱼庄时,太阳已经明显偏西了,眼看着接近湖面。
他们继续沿着道路往前骑。
湖面被夕阳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远山的轮廓越发清晰,如墨线勾勒般一直绵延到最远处直到消失不见。迎面吹来的风开始带上凉意,打在脸上,有一种让人清醒的凛冽。
霑梦裴骑在陆屿前面一点,忽然慢下来,回头看他。
陆屿骑着车,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温暖的光,他的黑发被风吹起,露出线条凌厉的眉眼和下颌,整个人像一尊被光点燃的雕塑。
这个人,太好看了。
霑梦裴突然停下来,他猛地捏住刹车,车胎在地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陆屿跟着停下,疑惑地转头看他。
“怎么了?”
霑梦裴却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原地,扶着车把手看着陆屿,陆屿的胸口因为运动而微微起伏。
那一瞬间,巨大的恐惧突然攫住了他。
没有计时,时间却仍在流逝。
太阳在落。风在变凉。天在变暗。
而陆屿的时间,是有限的。
他每天都在数。他每天又在假装不数。
他每天都会在陆屿充电的时候,在他调出那个显示倒计时数字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路过,偷偷瞥一眼那串正在一点一点翻页变小的数字,然后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今天,这个游戏让他短暂地忘记了数字。
忘记时间是多么幸福。
幸福到当记忆和现实重新涌来时,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锋利、更加残忍,让他觉得心痛。
“陆屿……”他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开口时声音却在发抖。
可紧接着,表面的平静像湖面扔进一块石头“哗啦”一声砸的稀巴烂。
陆屿看着他,眼中那一点蓝色的数据流微微加速,霑梦裴突如其来的生理状态变化让他有些无措。
“发生什么了?”
霑梦裴还是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车上下来,站了没两秒就像站不住了似的蹲下去,脸埋进了臂弯里,没停稳的自行车“砰”一下倒在身旁。
“霑梦裴?你怎么了?”
陆屿见状立刻把车支好,快步走到他身边,刚伸出手要碰上他的肩,就听到那人发出了一声像哽咽一样的声音,陆屿的手堪堪停住了,悬在半空。
“我们犯规吧。”霑梦裴的声音闷闷的,从手臂之间传出来,“不玩了。”
陆屿那只手收回来,然后在他对面蹲下来。
“为什么?你的生理指标显示,你今天经历了多次愉悦峰值,在草坪画画、白桦林捡叶子、吃鱼的时候,你都很快乐……”
“因为我怕!”霑梦裴猛地抬起头,眼眶红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忍不住滚下来,一颗一颗豆大的泪珠重重砸下来,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阴影,“我怕这种‘没有时间’的错觉!我怕我一沉迷进去,再抬头,就已经……就已经到了那天!”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眼泪很快就模糊了整张脸,那张漂亮的脸此刻有些狼狈:
“我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玩屏蔽时间的游戏,而你呢?你呢?!你的时间就在我手里,像沙子一样漏掉!我抓不住!每骑一圈,每看一次风景,每吃一顿饭,都是在用你的时间换的!我他妈凭什么这么奢侈!”
他重新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抽泣的声音,在傍晚寂静的环湖公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次,第一次在他面前情绪失控。
那些话脱口而出后,下一秒他就开始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