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瓷光里又多待了两天。
窑口老板说,那只瓶子涂上釉面的需要慢慢晾干,烧制的火候也得看天气,急不得。霑梦裴当然也不急,索性就拉着陆屿把周边的小镇逛了个遍。
他们去了一个藏在山里的古窑遗址,看了遍地碎瓷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去了一条全是瓷器店的老街,从街头逛到街尾,什么也没买,但每家的盘子、瓷碗都摸了一遍。
第四天下午,老板打电话来说可以去取了。
走到窑口的时候,老板正在把一批刚出窑的瓷器往架子上摆,看见他们进来,就转身从柜子里捧出一只瓶子放到桌上。
“你们看看,烧得怎么样?”
那只瓶子静置在桌上。釉色是淡青色,像镜泊的湖水被收进这一小方天地里。瓶身上的纹路还在,那些他们手指共同留下的印记,在釉面下若隐若现,像水底泛起的圈圈涟漪。而瓶口那一点不太明显的歪斜,让它更加特别起来。
霑梦裴轻轻拿起来,捧在手心里,看得仔仔细细,目光在那有些歪斜的瓶口停留了片刻。
那是最后收尾时,陆屿的手刚刚拿开一些,他的手不自觉也跟着陆屿动,突然反应过来又赶紧把手重新贴回去时,不小心弄斜的。
他觉得自己的手背上还残留着那温度。
心跳又偷偷乱了节拍。
“比我想象的还好看。”他轻声说,把瓶子递给陆屿,“你看。”
陆屿接过,指尖轻轻摩挲过杯壁。
釉面的触感温润,像……他忍不住又动了下手指。
“好看。”他点点头。
欣赏够了,瓶子被重新放回桌上,等着待会儿包装起来。霑梦裴注意力被其他东西吸引了,走到另一边。
“喵——”
老板养的那只狸花猫蹲在窗台上晒太阳,黄白相间的毛被晒得蓬松,眯着眼,尾巴一甩一甩的,悠闲得很。霑梦裴走过去,那猫也不跑,依旧趴在那儿,像是等着人撸,霑梦裴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猫眯主动抬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发出“咕噜咕噜”舒服的呼噜声。
“好乖。”他笑着说。
陆屿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窗台边阳光透进来洒在他们身上,一人一猫像在发光。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
“喵呜——!”
猫受了惊,猛地从窗台上弹起来,撞翻了旁边放着的一摞素坯,然后再一跳跳到桌上,“哐啷”一声——
那只瓶子被撞倒掉下来。
一切发生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
霑梦裴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看见一道黑色的影子飞快地从身边掠过去。
只见陆屿伸出右手在瓶子刚掉落离桌面只有几厘米的地方稳稳接住了它,身体却因为惯性失去平衡,左手肘重重地磕在桌沿上,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陆屿!”霑梦裴跑过去,“你没事吧?”
陆屿已经站直了,他把那只瓶子放回桌上,转过身。
“没事。”他说。
但霑梦裴看见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小拇指指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着。
“你的手——”
陆屿只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发现那里破损了一样。
“关节零件老化了,刚才的冲击力超过了承受的阈值。”他把那只小拇指抬起来,试着活动了一下,指节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声响,摇摇头,“不影响主要功能,只需要更换一个零件就可以。”
霑梦裴看着那根手指以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类的角度弯着,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眉头不自觉皱起来。
“疼吗?”他问。
陆屿看着他。
“我的传感器只是模拟痛觉,但——”他看着霑梦裴皱起的眉头,改口道,“有一点。”
霑梦裴的目光对上他的视线,那眼底的情绪一览无余。
能量核心里冒出了不属于系统进程里应该有的念头。
“疼。”
“很疼。”
霑梦裴眼底的情绪变了,他低头去拉起陆屿的右手。
“走,先回去。”
客栈房间里,霑梦裴提着从“船长”后备箱里翻出的医药箱走过来。
创可贴、碘伏、纱布、止痛药,还有一卷弹性绷带,他把里面的东西都拿出来陈列在桌上,但看着那些适用于人类的、对仿生人毫无用处的药品,忽然愣住了。
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仿生人的伤。
陆屿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清瘦的背影,看到他打开医药箱后突然僵住的动作。
“霑梦裴。”
“嗯?”他头也不回。
“那个箱子里的东西,对我的修复没有作用。”
“我知道。”霑梦裴的声音有点闷。
他低着头,看着箱子里的碘伏和创可贴,那些他熟悉的东西发挥不了任何作用,忽然觉得很无力。
“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陆屿在背后看着他微微低垂着头,他落在腿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缩着。
“你可以,”他斟酌着开口,“像人类那样,先帮我清理一下。”
霑梦裴回过头看他。
“虽然没有实际的修复作用,”陆屿说,“但这个过程,可以让人类产生心理慰藉,我需要这个。”他又补充了一句:“你也需要。”
鼻子突然有一点酸,霑梦裴没有说话,从医药箱里翻出碘伏和棉签,然后蘸好棉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