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江流过山城。
船是七点半的。他们到码头的时候,天刚擦黑,江面上还泛着最后一抹夕阳斜斜的霞光。码头人头攒动,人潮汹涌,买票坐船的人队长得看不见尾,仍有源源不断的人来了去、去了来,霑梦裴被左右的人挤得东倒西歪,陆屿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用身体隔开人群,霑梦裴的后背时不时贴上他结实的胸膛。陆屿的右手始终护在霑梦裴腰侧,没有贴上去,但也没离开过。
“你帮我拿着包,我去前面买票。”霑梦裴把随身的背包摘下来挂到陆屿肩上,然后踮起脚往前张望,心里想着:“怎么这么多人……”还没出声,就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周末。”陆屿说,“而且今晚天气好,大家都会来看夜景。”
霑梦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含笑的眼睛里分明在说“不错”。
陆屿垂眸看他,耸了下肩。
相触的时间一天一天增加,两个人的默契有时候让霑梦裴都会觉得奇怪,有人和自己合拍的感觉真不错。
江上游轮有三层:最下面一层是室内,有空调和沙发,坐满了老人小孩;第二层是半开放的,两侧有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夜景,里面有桌子和椅子,挤满了嗑瓜子打牌的人。最上面则是露天甲板,只有栏杆和长条凳,秋天夜晚的风大,基本上没什么人愿意待。
一上船,霑梦裴就拉着陆屿直奔游轮顶层。
“这里视野最好。”霑梦裴趴在栏杆上,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在意。陆屿站在霑梦裴旁边,肩上还挂着霑梦裴随手给他的背包,左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右手搭在栏杆上,夜色灯火之中,五官显得更加深邃。他微微侧头看着霑梦裴被风吹乱的头发。
“你头发乱了。”陆屿说。
“没事。”霑梦裴头也不转地答道,随手拨弄两下,结果却更乱了。
陆屿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他额前那缕翘起来在风里飞扬的头发按下去。
霑梦裴瞪着眼睛慢慢转过头看他:“你刚才……”
“头发乱了。”陆屿收回手,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说了没事……”霑梦裴怀疑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陆屿,你是不是趁机摸我了?”
“不是。”陆屿一口否认并纠正道,“是帮你整理仪容。”
“哦——”霑梦裴点点头,忍着笑转回去,继续看江面,余光里却还是忍不住偷看旁边的人。
“看什么?”
被发现了。
“看江上夜景呢。”霑梦裴朝江面扬扬下巴。
陆屿不说话了。霑梦裴憋笑险些失败,费了好大劲儿才没笑出声。
船开了,马达声从脚下传来,轰鸣声沉闷而有力。两岸的灯火已然亮起,缀满黑夜。洪崖洞金碧辉煌,层层叠叠,倒映在江水里,被波浪揉碎又拼合,远处的跨江大桥,桥身上的灯带流动着变幻万千的光华,再远一些,对岸的山坡上,万家灯火从山脚堆到山顶,如同漫天星火璀璨。
人群在他们身后流动。有人经过,有人停留,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接电话。没有人注意他们。都不过是匆匆过客,谁也不认识谁。而这大千世界茫茫人海里唯独他们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时候人们常常把它叫做缘分,又有人说这是宿命。
眼前尽是万家灯火、盛大世界,总是会让人不禁感慨道自己是多么渺小。
心底刚涌起一股想要“说愁”的冲动,突然,余光里陆屿动作快到霑梦裴几乎没有看清的地步,只听见身后平地一声惊雷乍起——“啊——!”
一声惨叫把霑梦裴吓得猛地回头,同时也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怎么了?”
“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陆屿的右手越过霑梦裴的肩侧,精准地扣住了另一个人的手腕。那只手腕正伸向霑梦裴的背包——那个被陆屿挂在肩上、此刻正贴着霑梦裴后背的背包。拉链已经被拉开了一小截,露出里面那本博尔赫斯的封面。
霑梦裴立刻反应过来,向人群解释道:“这人我们认识,朋友,打闹开玩笑呢。”
要不说都是过客呢,周围的人也马上就散了。
陆屿看霑梦裴一眼。
那个人的手腕在陆屿的指间发出细微的、骨骼被挤压的声响。
“啊——”那人疼得弯下腰,另一只手本能地去掰陆屿的手指,但那只手纹丝不动,就像焊死的钢钳,那人的脸因为极度的疼痛而扭曲起来。
“别喊。”陆屿的声音不大,却让霑梦裴忍不住发颤,这种冰冷的语气他从来没有听过,“你的同伙在三步之外,正准备往船尾走。如果你喊出声,他就会跑。我可以同时制住你们两个,试试?”
那个人的脸色彻底白了。霑梦裴清楚地看到陆屿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的蓝光在夜色中亮了一下,又立即恢复了原样。让霑梦裴立刻联想到黑夜里瞳孔发光的猛兽。
“你、你——你不是——”那人忍不住叫起来,结果下一秒就噤了声。
陆屿另一只手掐上了那人的下颌,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我说了,别喊。”
他的手蓦地收紧,那人的脸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唔唔——”那人忙不迭地用力点头,可陆屿似乎还没有要松开他的意思,这样的动作引得路过的人频频侧头。
“陆屿,”霑梦裴一只手扶上陆屿掐着那人的手臂,“松手。”
陆屿没有动作,他侧头看着霑梦裴,眼底带上了一丝霑梦裴看不懂的情绪。
“他偷你东西。”
“我知道。”
“他的同伙还在——”
“我知道了,陆屿。”霑梦裴的手向下滑,覆在了陆屿扣着那人手腕的手背上,语气带上一丝安抚的意味,“嘘,冷静一点,松手,让我来处理。”
陆屿又看了他两秒,评估着如果把这个人交给霑梦裴来处理会不会有危险。半分钟后他的手指才一根一根松开,那人的手腕儿和脸上已经留下了一圈青紫色的指印。
霑梦裴没有看那人,他抬手摸了一下陆屿的脸,眼底尽是笑意,轻轻开口道:“好了,没事了。”然后他才把被拉开半截的背包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那本博尔赫斯装好。最后他才回过头,看着那个捂着手腕、满脸惊恐的已经被陆屿吓傻了的人。
霑梦裴冷淡道:“你走吧。”
那人愣住了。他看了看霑梦裴,又看了看陆屿。陆屿站在霑梦裴身后,半个身子被挡住了,但视线轻易地越过了霑梦裴落到自己身上,那双眼睛早已经恢复了正常,但这种被盯住的感觉,像被用力扼住了喉咙。
“我、我——”
“走吧。”霑梦裴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下船的时候注意点,楼梯有点陡。”
那人像被赦免了一样转身就跑,和同伴几步就消失在船舱入口。
甲板恢复了安静。
霑梦裴转过身,看着陆屿。陆屿也正看着他。
“你不该让他走。”陆屿说。
“好了,没事了,这不是已经解决了嘛。”霑梦裴扯出一个笑来,但陆屿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这个笑里并没有真正的开心。
“他们还会继续在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