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霑梦裴说想去坐长江索道。
“人很多。”陆屿坐在床边，手指翻动着手臂上调出来的悬在空中的光屏，上面显示着索道的实时客流，“排队时间预计四十分钟以上。”
“来都来了。”霑梦裴已经穿好了鞋，站在门口等他。
陆屿转过头去看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卫衣，踩着一双黑色匡威高帮鞋，卫衣领口有一点大，歪到一边去，露出一小截儿黑色细绳，在那一片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
“……走吧。”陆屿站起来，路过霑梦裴时，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领，然后在霑梦裴疑惑的眼神中长腿一迈跨出门去，头也没回地朝他招招手：“愣着做什么？快跟上。”
“来了。”
事实确如陆屿所说，坐索道的队伍从二楼排到一楼，弯弯曲曲，移动缓慢。霑梦裴排在陆屿前面，时不时探头往前面的队伍望去，忍不住赞同道：“陆老师你说得对，这得等好久。”
陆屿垂眸看他，回答道：“也还好，比最开始我看的人少了，用不了多久就会轮到我们。”
闻言，霑梦裴回头，抬起他那双含笑的眼：“好。”
排队等待的过程实在百无聊赖，连出门不爱看手机的霑梦裴也忍不住拿出手机来打发时间，偶尔看到什么有趣的就回头跟陆屿分享，陆屿一一应着。
他的目光在霑梦裴转过来时就立刻落到他身上，注视着他对自己说笑的样子，等到霑梦裴又转回去了，他的目光在那背影上停留了几秒后，才又看向别处，连他自己的系统都无法检测到的，他看向别处的眼光里是一片漠然。
他一手插在兜里，目光漫不经心地在人群里扫了一圈，随即他的眼睛就眯起来。
距离他们三十米，陈毅和他对视。
但陈毅并没有任何动作，站在队伍的另一侧，在和陆屿对视后，他转身离开了队伍，朝索道出口走去。
队伍又往前进了不少，霑梦裴随着前面的人向前走去，不忘招呼后面没跟上来的陆屿：“走啦陆屿，马上就要到我们了。你在看什么呢？”
陆屿回过头，眼底漠然的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点头应着：“来了。”余光扫过出口的方向，陈毅已经不见了。
索性他们没有等得太久，缆车就来了。
车厢并不太大，一次可以容纳十五到二十个人，但等真的站进去了，霑梦裴才发现这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他和陆屿被挤到了最里面，霑梦裴正面贴着缆车的透明玻璃，身后的人却还在往里面涌，他刚想出声说“别挤了，站不下了”，下一秒他的后背就轻轻碰上温暖结实的胸膛——是的，他最先感受到的，是来自后背温热的温度。余光里看到两只修长有力的手撑在他身侧的扶手上，替他隔出一片小小的空间。
霑梦裴说不清心里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他抬头，自己的鼻梁几乎擦过陆屿的下颌线，他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眼睛轻轻眨了眨，睫毛扑闪，开口的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
“谢谢。”
陆屿没说话，也没低头，他一直看着玻璃外，索道之下的滚滚长江。
传感器太灵敏了或许并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此时此刻他觉得不是。霑梦裴的呼吸尽数洒在自己的下颌、脖子上，小声说话的声音像猫……他刚才眼睛很快地眨了几下，系统检测到了那引起的极其极其微小的空气流动……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那个偷偷的吻。
陆屿的喉结动了一下。
索性陆屿一切的异样，霑梦裴都不曾察觉。
缆车启动了，缓缓离开站台，顺着横跨长江的绳索，向江心滑去。
窗外的视野渐渐开阔起来，两岸伟岸的楼房在晨光中铺展开来，江上漫着一层看不真切的雾气，只隐约看到有游轮、货船经过，身后拖着一尾长长的水帘。远处山城沿山而上的盘山公路汽车来来往往，从高空远处看，世界仿佛又变得渺小起来，像乐高积木的玩具世界，那来往的汽车又像在公路线上为生计奔走的甲壳虫，这让霑梦裴一下子联想到卡夫卡的《变形记》。
霑梦裴趴在窗边，额头轻轻抵住玻璃，看得那么认真。
“陆屿，你看那个楼，造型设计好有创意。”
“看见了。”陆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那个屋顶上是不是有个亭子？”
“是。”
“哎，那个跨江大桥，这么看过去，是不是有点像长信市？”
这一次陆屿没有立刻回答他，他仿佛在认真比对这两座大桥——眼前的，和记忆当中的。
“嗯，是有点像。”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霑梦裴忽然抬头去看陆屿，正好撞上陆屿低头看他的视线，四目相接的刹那，霑梦裴就撇开了视线，继续看窗外。
而陆屿的目光还停留在他的脸上，晨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透过玻璃落在霑梦裴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毛茸茸的浅金色，眼角那颗泪痣隐没在睫毛打下的阴影之中。再仔细看，陆屿不知道自己的系统是不是检测功能出了问题，他看到霑梦裴的脸上好像泛着红晕。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怀疑自己的检测系统……
缆车行到江心，一阵风吹过来，车厢忽然有些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不知是谁突然惊叫了一声，人群往一边倒涌过来，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霑梦裴还来不及稳住重心，就被挤得往陆屿身上一歪，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陆屿一只手迅速从扶手上收回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
“没事吧？”
“没事。”
霑梦裴的手撑在玻璃上想要站稳，跟陆屿拉开距离，却发现人太多了，根本挪不动。
他的脸这下是真红了，他心里暗自庆幸陆屿站在他身后，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内心挣扎一番过后，妥协了，他就这么靠在陆屿身上，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口。
隔着衣料，他感觉到那具精壮的身体内部细微而平稳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