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老人,两人目送着老人背着画包离开的背影,霑梦裴手上拿着那幅刚完成的还没干透的水彩画,心里只觉得一片柔软。
画上是他们两个人,还有身后的那棵幸运古树。这种感觉是奇妙的,他也是一个爱用绘画去记录的人,就像他那盒卡片,不同的是他通常是在记录风景,记录别人,很少记录下自己。而这一次,他和陆屿一起被别人记录下来,他越看越觉得喜欢。
“我们也走吧,我也有点儿饿了。”
“好。”陆屿点头。
“我们走慢点儿,画还没干。”
陆屿垂眸将他小心翼翼护着画的样子记录进了系统,他点头道:“好。”
参天榕树离他们越来越远,葱郁的叶儿在风里沙沙作响,巷子在他们身后越来越长。
从巷子里出来,是从山顶来到山脚,离开了制高点,渺小的世界又宏大地在他们眼前铺展开来,两侧的高楼,不断闪烁变化的LED屏,来往川流的车水马龙,人潮熙熙攘攘,施施然又落回嘈杂的人间,此刻又只觉得自己渺小。
霑梦裴说想吃甜的,就拉着陆屿走进一家糖水铺,点了两碗小汤圆儿,软软糯糯,还有桂花酒糟,霑梦裴喜欢这个味道。
等两个人慢慢吃完一碗小汤圆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可眼前的城市一片繁荣景象,灯火阑珊,照得黑夜如白昼。
实在过于嘈杂,霑梦裴就拉着陆屿在山城这座七弯八倒拐、爬坡上坎的城市里“东躲西藏”。他们走到另一条路上,人流明显少了很多,只有路灯照明,清净了不少。
“这条路偏离了我们的旅舍,从这条路走要绕很远。”
“多远?有我们离终点远吗?”
“没有。”
“那就不怕。”
谁也没有去说明那个“终点”是哪里,依旧心照不宣。
“陆屿。”
“在。”
“你今天跟我拉勾上吊说一百年不许变,什么不变啊?”
“嗯——”陆屿跟在霑梦裴身后半步的距离,故作思考状。
“我们关系好不变吧。”最后得出结论。
“什么啊,”霑梦裴被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样子逗笑了,“这算哪门子的答案?换一个。”
“嗯……和平,世界和平,一百年不许变。”
“噢这个,这个是必须的,”霑梦裴也一下子严肃起来,认真点头表示同意及肯定,“世界和平,一百年不许变。”
两个人同时沉默几秒,走着走着又都忍不住笑出来。
“不是,你耍我啊?”霑梦裴觉得好笑。
“我怎么了?”陆屿对他眨眨眼,“那你想听什么?”
“唔——”这个问题霑梦裴回答不上来。
两个人并排走了几步。
“我们——”
“我们——”
毫无征兆,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了。
陆屿:“你先说。”
“呃,我是想说,我们以后还会来这里吗?那棵大树底下。”
“你在我们已经走过的几个地方都问了同样的问题。”
“啊这个……”自己一次一次的确认似乎的确显得过于感性了,霑梦裴悻悻地抓了把头发,想开口为自己找补几句,就听到陆屿语气有些认真地说:“如果你想的话,那就再来。”
“我每个地方都想再去一次。”
“那就来。”
霑梦裴点头:“好。”
这条路的确好长,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好久,路上渐渐没了人,只零星几个人走过,深秋的夜风吹来,显得街道上几分空阔。
“你刚才想说什么?”
陆屿似乎看了他一眼,才开口道:
“我们的感情不会变。”
扑通——
从身旁拂过的风都变得温柔,“感情”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早就不知在什么时候扰乱了他的心和他不该有这种东西的能量核心。
但没人,也不会有人去追问,那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
霑梦裴抬头看了看黑夜天空里那月亮,也只觉得温柔,殊不知他自己的笑也温柔得恰如其分:“好。”
他们之间不再有人说话,只是并排地走着,肩膀手臂时不时碰到一起,又马上分开。
其实他还有好多话没说呢。
那个老人为了一棵树在这里住了三年,三年十二个春夏秋冬,树每一个时令的变化,他都见过、记录。
那他们呢,被过往困住走不出的自己,和这个从战场上下来就即将宣布报废的仿生人。他们只有三个月,105天,从最初他还对那个倒计时念念不忘,如逆鳞般不得触碰,如鲠在喉,到现在、今天,他几乎快忘记还有这个东西的存在,不仅是因为它根本就看不见摸不着没有实感,更是因为这个“人”——他在一天一天地真切起来,自己对他好像有了一些朦胧的情愫……
可这注定是悲哀的,别说十二个春夏秋冬,就是这一个秋天,他们都不知道是否能走出冬天……所以每一次问他,他们还会不会再回来,霑梦裴心里都很清楚,那不过是自己幻想的无稽之谈,又觉得不甘。
人在真正幸福的时刻,总是容易不由自主地想到失去,悲哀。
苦涩涌上霑梦裴心头,他不知道陆屿在说出“感情”这个词时,“内心”是否有波澜。
也许吧,他大概会回答自己说“关于你的那一部分核心记忆正在扩大”,或者说“关于你的数据在上涨,目前已经百分之……”
但这些大概也够了,自己又怎能对他奢求更多?
他此刻还在自己身边便是好,什么倒计时,什么无生命,都去他的吧。
霑梦裴无声地扯了扯嘴角,拉住了陆屿的手腕。
“很晚了,我们要加快步伐。”他的语气听上去带着笑意。
“好。”陆屿依他。
无边黑夜里高悬的盈盈月亮,照着两人走着归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