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陆屿……”他们像失温濒死的人般骨肉相贴,彼此渴望对方的怀抱,像岸上挣扎的鱼渴望水。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对方的存在。
“霑梦裴,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如果我真的伤害到你我没办法原谅自己,”陆屿早就注意到了霑梦裴脖子上的淤青,“我……”
“你不会的,不要害怕,陆屿。”霑梦裴极力安抚他,“我刚才去找陈毅了。”
陆屿一僵:“你去找他了?你怎么会知道他?他跟你说什么了?我是不是真的应该离开了,这样对你比较好……”
“陆屿,你听我说,陈毅没跟我说什么,没让我跟你保持距离,也没有要带走你,我只是去找他问问在你出现问题时我能做些什么。”
“那他……怎么说?”
霑梦裴没回答他的话,只是继续一下一下抚着陆屿的背。
他想了很久,然后稍稍直起身,对陆屿认真地说:“我不会离开你的,陆屿,至少最后的这些时间里,每一天我都会和你待在一起。我不害怕你的失控,我不害怕到最后真的无能为力你还是离开,我只想要现在,我能把握的现在,你还在我身边。我甚至想让你不要去报废中心,即使你成了一堆废铁,也要以任何形态,留在我身边。”
霑梦裴握住垂在自己胸口面前那节被自己体温捂得温热的金属:
“因为我爱你。”
咚咚咚——快要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心跳。
“承认痛苦和恐惧是很难的,说出来就更难了,”霑梦裴看着陆屿的眼睛,那眼里只有彼此的倒影,“但是你刚才向我诉说了你的担忧,还有你过去里的所有,在我这里,你一直都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那场战争带给我的,是看着自己的亲人、生命中最重要人一个一个的离开,我妈走的那一天,我在床上躺了很多天,什么都不想干,我一直在埋怨战争,埋怨上天,为什么要这样,让我一直失去,我感到自己慢慢把外界隔离了起来,我讨厌和别人产生很深刻的联系,因为我觉得那样就不会再有这么痛苦的感觉了。”
心脏像被塞进某种极重却空的东西。
“幸好那样的状态没有持续很久,我的确受不了这样的感觉了,虚无,我感受不到自己了,但有时候我只觉得自己一个男人怎么这么脆弱。”霑梦裴嘴角扯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
“然后,我让自己振作起来——大概是吧,我开始给自己找很多支点,让自己有事做,并且每一次都投入全部的百分之百的精力,投入所有最真实最纯粹的情感,暴露真性情,就像每一次画画,我可以趴在桌子上画一整天不吃不喝。就通过这些,我好像真实了一些,没时间缅怀过去,很多时候我都只想就这样过完一生就算了。”
岁月自有它恒久的轮回,而我们,却总在旧梦的深处踟蹰,执着于那些不肯醒来的过去和幻影。
“直到那天,爸妈的忌日,这一天对我来说太漫长了,我逃到大桥上吹风,你撞上来。”
“老实说我当时压根儿没想多管闲事,谁知道你当时一直倒来倒去到底是怎么回事,怕你赖上我回来找事当冤种,还不如就直接带走你好了。”霑梦裴耸耸肩。
“结果在知道你这个精密的仿生人时限竟然在倒数时,我就受不了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到底是种什么感觉,但冥冥之中我就是想把你留下来,其实在那个时候,不成型的疯狂想法就闪过我的脑子了。”
“噗——还是太戏剧了,但……”霑梦裴笑了一下,“这就是kismet(缘分)吧?”
“随便邀请一个陌生‘人’去长期旅行,我就是一个疯子,可他竟然还答应了……两个疯子……”霑梦裴摇摇头。
时间一分一秒,无声地敲打着两人的心。
霑梦裴残忍痛苦地剖白,让陆屿的核心零件运转轻卡了几下——这大概就是痛感吧。
“但爱你这件事,让我感到自己活着。”
“裴……”陆屿感到自己的喉咙发紧。
“爱你一个诞生战争于的需要、没有生命迹象的东西,这太矛盾了……我明明是那种被战争抛弃了的人……但是你也被战争抛弃了啊……”
霑梦裴开始语无伦次,心里那一点最底层的东西被残忍地剖白暴露无遗,他哽咽了,泪水早已充满了眼眶,他们好像都没活过战争那一年。
“霑梦裴……”
陆屿用力地把他拥进怀里,用力到霑梦裴快呼吸不了只顾着落泪,只顾着同样用力地回抱住他。
“但其实……”他几乎泣不成声。
“陆屿……你别走好不好……”
眼泪打湿了陆屿胸口的一片衣料,晕出更深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