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大西北的旅程转瞬即逝,即使陆屿在这里并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失控,但霑梦裴也明显感觉到他的全部机能正在直线下降,他只要稍稍闭眼,眼前就浮现出陆屿恶化的能量核心的样子……还有每一次陆屿努力辨认自己的眼神……
按照陈毅那时候给自己说的,就这样一直陪在他身边,拦住他不让他去销毁中心……这么做了就真的有用吗?听起来很像是幼稚园小朋友的过家家游戏……
离开拉萨的列车,行驶在苍茫的可可西里边缘。
随着窗外掠过的荒原与渐绿的草甸,海拔正在降低,霑梦裴的高反慢慢消退,安静的包厢里,他侧过头去看坐在自己旁边的陆屿。
环境逐渐稳定下来,陆屿正笔直地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坐上火车时他们就看过了,车厢插座功率不足,要用他们自带的便携电源给陆屿充电。
陆屿的上衣领口被掀开,画着心脏的那一片仿生皮肤此刻也被掀开来,电源连接着那底下真正的能量核心,霑梦裴盯着那儿看了很久,蓝光微弱,周围的零件有些老化的痕迹了,虽然不像那次发烫的时候看起来那么惊心动魄,但现在这个样子也让霑梦裴觉得心疼。
陆屿安静地坐着,忽然,他一直放在扶手上的左手指尖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那是某个微型传动器因永久损伤而产生的间歇性信号错误。
但一直高度紧张的霑梦裴瞬间捕捉到了。
他几乎是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抓住陆屿的手,眼神里充满惊恐:“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
他的过度反应,像一根针刺破了陆屿维持至今的平静。
这样的过度反应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陆屿睁开眼,缓缓抽回手,眼神空白,看向霑梦裴时带着一丝疲惫:“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微小错误信号。霑梦裴,你看,仅仅是这样……就已经让你紧张到瞳孔收缩、心率上升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责备,,只是陈述着一个他观察很久的事实。
霑梦裴愣了一下,落空的手轻轻握在一起:“我担心你,这有什么不对?”
他想起昨晚,陆屿在星空之下笑着对他说“不要忘记我”,他当时就心觉不对,正当他想要跟陆屿辩论这个问题,陆屿却已叉开话题,抬头看着星星,对他说快看,星星好亮。
原来陆屿决定要离开的念头从始至终就没变过……
陆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轻轻摇头:“这不是对不对的问题。”
霑梦裴立刻追问:“那是什么?”
“持续性。”
霑梦裴怔了一下。
陆屿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还连接着便携电源的能量核心。
“我这段时间的状态,你比谁都清楚。能量核心的效率一直在下降,错误也越来越多。现在只是手指偶尔失去控制,再往后呢?”
陆屿顿了顿。
“可能是走不动,可能是无法正常识别人,很有可能某一天,我站在你面前,却认不出你,而且那一天也不远了。”
霑梦裴的手指一下攥紧了。
陆屿却没有停下来,他没有去看霑梦裴的表情,眼睛看向窗外:
“陈毅说过,我的情况不会自己好起来,我知道你去找过他,也知道他对你说了些什么,但你也知道,那都没用。”
霑梦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所以呢?”
“所以我不希望你继续这样。”
“我哪样?你看着我说清楚。”
陆屿沉默片刻,无声地叹了口气,转回来看向霑梦裴,目光触及到他的脸时顿了一下,说话的声音很轻:
“我只是动了一下手指,你就会紧张成这样。昨天晚上我待机以后,你偷偷看了我多久,我知道。前几天你发现我的系统温度异常以后,牵我的手都一直在抖。”
“霑梦裴,你现在已经开始害怕我身上发生的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霑梦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不想有一天,你连睡觉都不敢睡。因为你不知道我下一次醒来,还能不能正常叫你的名字,更或者……我会不会在你睡着以后就要了你的命。”
列车驶过一片荒原,窗外的光线从两个人身上掠过去。
陆屿:“如果继续下去,我们当然还能有很多时间。”
“可那些时间不会越来越好。”
“我会越来越慢,越来越依赖你,而你会越来越累,也会越来越害怕。最后等我真正停下来的时候,你会把那些所有的日子一起想起来。”
“我不希望你最后记住我的时候,只剩下这些。”
霑梦裴心头发紧,陆屿这根本不是在跟他商量。
他已经替他们把结局想好了。
“所以你想怎么办?”
陆屿转过头:“就停在这里。”
霑梦裴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什么叫停在这里?”
“在我们还记得西藏的时候。”
他的目光落在霑梦裴的手臂上。
那里画过的太阳已经有些褪色。
“你会记得我们去过雨林、沙漠、冰湖,也会记得纳木错的星星。你记得我陪你走过很多地方,而我还能听见你叫我的名字,还能在你伸手的时候抱住你。”
“这些其实已经足够了。”
霑梦裴死死盯着他,想扑上去咬他一口:“对你来说真的就够了吗?”
陆屿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指节。
“不够。”
霑梦裴的眼眶一下红了。
陆屿却只是很平静地继续说:“所以才更应该停下来。”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残忍。”
“但如果你现在放手,至少你最后记住的陆屿,还是我。”
“而不是一个连站起来都需要你扶着,连自己是谁都可能忘记,最后只能让你守着一堆逐渐失去温度的废铁……”
“我不想让你看到那一天。”
他看向霑梦裴,恳求道:
“让我在你还爱我的时候离开,好吗?”
霑梦裴怔怔地看着他。
下一秒,他忽然笑了一声。
他几乎觉得荒唐:“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陆屿,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用你的那些狗屁算法来计算我们该怎么分手?”
陆屿一顿。
“你把什么都算好了——我会害怕,我会难过,你会拖累我让我痛苦让我累,最后你彻底停机掉,我会痛死……所以你现在替我选一个最好的时间,把你自己从我的人生里删掉——”
“是不是这样?”
“你觉得这样我就会好一点?”
陆屿没有说话。
“那我问你。”
霑梦裴整个人气得发抖:
“你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