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初:“诶,时景旭——”
时景旭已然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裴初叹了一声:“我还没说到正题呢!他这个急性子真该改改了。”
许茂问道:“你方才为什么不告诉时将军,顾泊风还有韩岭都是谢罄提拔的旧部,那样他就不会怀疑你了。”
“他们之间就算是有裙带关系,也不能依次定罪,否则杜冕和他门下的那群学生,岂不是各个都结党营私、罪责难逃了?一但开了这种以人情关系论罪定责的先例,必使朝堂上人人自危,后患无穷。陛下一人与这群老狐狸周旋平衡,已经很不容易,不能给他加更多的负担。”
许茂认真地盯了他良久。
裴初被盯得一阵发毛。“你干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感慨啊。”许茂深深一叹道,“就连老时都不理解你,何况朝堂上那些向来对你有敌意、有偏见的人呢?你如此一心替陛下分忧,却不见有谁替你辩护。陛下就算再难,终究是陛下,谁能伤害得了?可是你的安危......万一有人诬陷你造反,以平乱之名将你戕害,又当如何?就算陛下信任你,可他在千里之外,又能如何?”
裴初笑了:“这不是还有你们吗?还有振武军在,就算时景旭不肯帮我,这不是还有赵大人......”
赵思慎咳嗽了一声。“裴大人,我是不会干涉贵国内政的。如果时将军不肯领兵,我亦无可奈何。”
“明白明白,我这就是打个比方。”裴初连忙道,“陛下不会把我怎样的,你们别这么紧张。”
许茂看他仍是一副没正形的嬉笑样子,眼眶都有些发红。“大人,你今天叫我们来,到底是想说什么事的?”
“哦对对,你看看我,差点儿忘了。”裴初假装一拍脑门,有些无措,他实在没想到这样的话会怎么难以出口,“其实吧......我与陛下之间,情深意重,心意相通。于公于私,我都信任陛下绝对不会辜负我的这番苦心。”
一片静默。
半晌,许茂表情僵硬地问:“情深意重?”
赵思慎的汉话突然打了结巴:“心意相、相通?”
“嗯。”
“哪、哪种心意,又如、如何相通?”
“……就是那什么。”张恒看裴初说不出来,一边比划一边帮着解释,“海誓山盟、燕尔新婚.....”
裴初猛地抄起手边的一本书,朝张恒丢了过去:“没文化就别乱说!用的什么破词。”
许茂脸色一阵发白,悄悄拽了张恒衣袖:“你早就知道了?”
“嗯。”
“什么时候?”
“上次回京述职,陛下亲口告诉我的。”
“陛下亲口......告诉你的?”许茂的声音忍不住往上扬,乃至出现了不类人的假声。裴初连忙按着他坐下:“不至于啊,你淡定点。”
赵思慎对这真相倒是接受良好,可能是因为他年纪大见识多的缘故,他冲裴初眨眨眼,比了代表“你真棒”的手势。
张恒捡起那本砸在脑袋上的书:“《孟子》......这是什么,你要开始修身养性了?”
“是给你们看的,提升一些振武军的文化素养。”裴初嘲讽道,“从知州那儿抢过来的,就送你了。”
自从那日裴初对身边人坦言了他与赵虔的情意,转头便投入了镇州无底洞般的公务之中。许茂和张恒一定私下与时景旭说了什么,次日时景旭带着士兵来到官衙驻守,默默地给裴初撑腰,没有打算解释什么。裴初遥遥望去不禁一笑,这个死嘴硬的。
镇州知州江怀实,年四十,三年前因政绩考核不佳被外放到了镇州,贬他的人是当时的宰相崔佑。江怀实在镇州的这三年,政绩平平无奇,为人老实敦厚,谁都不敢得罪,对于本土的一些势力也只会忍气吞声,见裴初态度强硬,立刻就当起了墙头草,战战兢兢地给裴初做顾问,有什么决策都让裴初来做。
裴初心想,他还真没干过地方长官这样的活儿......
关系到一方民生,裴初不敢马虎,便在江怀实的指点下现学现用,做起了镇州的代理知州。
那一日,镇州的州学修缮完毕,江怀实请本地文人做了一篇《镇州学记》,邀请裴初同往参观。裴初道:“这样的场面活儿,你去就行了。”
到了下午,裴初精力不济,被青芜盯着匆匆用过午膳,泛起一阵困倦。青芜道:“大人几日忙于政务,也该休息了,不如到新落成的州学去看一看,如何?”
裴初心下一动,便答应了。
凡是州学之内,必设孔庙,上悬“万世师表”,激励后学,勤学治世。他与赵虔初次相遇,便是在一座孔子像旁。裴初进入睡前必读孔孟,看得稀里糊涂闭眼就忘,可还是没完没了地翻下去,好像能从圣贤文字里找到些许慰藉。
其实他是一贯不太信奉这些圣贤学说的。正如他之前所言,他所信奉的,唯独赵虔一人。赵虔既然遵奉圣贤学说,那么他便也尝试着学,仿佛就能更深地理解赵虔的所思所想。
尽管裴初对所有人展现的都是一副胜券在握、志在必得的笃定,可他心里盘旋的一阵不安,正随着时日推移逐渐放大、成型。
他私占镇州已经十天了,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京师,可是赵虔那边丝毫没有反应。
裴初站在州学孔庙中,殿内阴凉昏暗,窗外的蝉鸣贯耳,浓郁繁茂,蔽日遮天。裴初仰头,却觉得塑像的表情很生硬、冷漠。
这些先贤留下来的传说,本身是死物,因人之愿而焕发生机。裴初心里的愿望,却不敢在这种肃穆的地方讲。
旁边的许茂问:“陛下许了你什么东西,你就把自己这么干净利落的献上去了?”
裴初:“......什么也没有,是我自己愿意。”
许茂顿了顿,轻声道:“搭上性命,也愿意吗?”
裴初一笑。“我的姓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
许茂侧目看了他良久,叹了口气。“老时说的也许很对。你早就有点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