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庆路边境上生活着吐蕃部族,与安抚司曾有过贸易上的往来。吐蕃和夏人亦有矛盾。每逢战事,谁能先一步笼络吐蕃番部便能占得先机。
裴初昔日为环庆路副督部署时,曾与吐蕃的首领打过交道,而今派遣张恒去吐蕃走了两个来回,便得与吐蕃首领私下相见,以大梁朝廷假节钺监军的名义许诺下厚赏爵赐,以及边事平息后划过番部与汉人杂居、自相通商的地界。
吐蕃首领生活在番汉杂居的边镇上二十多年,给自己取了个汉人名字,叫做赵思慎。好巧不巧,与大梁陛下是同一个姓。
裴初也是听闻跟随张恒回来的吐蕃使者透露,他们的首领赵思慎就是二十八年前跟随开边的阮俞将军定居在了这里。那时候赵思慎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族中长老被大梁军队打得退出了白水川,阮俞将军下诏可以容许他们留下来居住,但是要改汉姓、认朝廷规矩。留下来的人大约占了四分之一。
“监军大人,首领请您到下马石一叙。”
下马石是当年朝廷划界给赵思慎独部族居住的地界。这支吐蕃部落虽然改了汉姓,但并没有改变本族的生存习惯,和环州的商市也是每季度开一次,地点就在下马石附近的水岸。届时两族人混居在临时的穹帐内,短暂地亲如一家。
下马石是一块石碑,上面的字被风化淡了,只剩下后面一盈清澈的湖水。传闻这里是古代商道,往来商队在这里停歇驻扎、互通消息,环庆路北段水源短缺,唯有这一处,湖泊漾碧,清翠澄澈。
裴初轻裘缓带,至下马石赴约。池边堆满了枯萎的芦杆,湖泊枯水季,露出大片大片裸白的岸堤,踩上去如同沙粒一般松软。裴初踏着软沙,穿过应该曾经是湖面的地表走到了传说中的巨石前,上面的纹理模糊不清,甚至看不出是哪一国的文字,倒像是天地岁月一笔笔刻上去的。周遭的穹帐荒废了二十多年,残败褪色,几与戈壁融为一体。
张恒领他去湖面北岸的吐蕃人聚落,赵思慎在帐外摆酒相迎。他看上去比裴初预料得年轻,虽然面貌似凡人,气质谈吐却有着稳重的文人气。他一面斟酒割肉,一面反复地打量着裴初。
裴初笑道:“首领大人,我长得很有趣么?”
赵思慎也笑了,将割肉的短刀放置在桌角的白绢上。
“早就听闻裴监军是阮将军的亲外孙,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裴初笑道:“必然货真价实。首领大人也识得外翁?”
“我还识得你母亲呢。”
裴初有些意外。“我母亲来过西北?”
赵思慎沉默半晌,看向裴初:“阮将军拓土开边,闯下一州六郡、三个军区的功勋,帐下名将如云,不计其数,但负责招抚我们这些吐蕃人的,是阮将军的女儿,好一位巾帼英雄!”
裴初的第一反应便是怀疑他在说谎。母亲从来没有对他讲过这些事。为何家中上下那么多人,都没有一个跟他提起过只言片语?
随后裴初想起来了,其实他有听过一些的,比如母亲房中放着长枪,父亲因齐王谋反被连坐的那一夜,她同父亲一样都不在府中。他还记得很小的时候,缠着母亲将故事,母亲经常讲的便是西北番部的神话传说、风俗故事,故而他到环庆路接手了与吐蕃人打交道,做得格外得心应手。
阮清泽在环庆路身着戎装、招抚番人的时候,裴初还没有出生。他姐姐裴敷也是在之后的一年出世的。他父亲是外祖父的僚属部从,他们那时候可能刚相识不久。
此时赵思慎将一只羊腿撕下来,放在裴初面前的碗碟中。
“裴监军远道而至,足见诚意。可是若要共抗夏人,却不知归附之后,朝廷能给我们什么?”
裴初道:“听闻贵部缺粮缺盐,这些环庆军中均有足数,首领大人率部归附后,一切待遇与汉人同等。你们的部众仍居就地,不迁徙、不拆散。朝廷可授你环庆路番部都巡检使,你的子侄、部众亦可授相应军职。”
“官职是虚的,我听闻隔壁的鄜延路归降的番部,专替汉人守城,死伤不记,粮饷常亏。”
“不。我这次要用的是骑兵。你的族人擅长骑射,编入我的军中,与汉军协同作战。战时你可自领本部,听我号令。平时合练,统一旗鼓。若无战事,我不会干涉你们族内事务。军中粮草一应由庆州转运司拨付,与汉军同标准,按月点发。”
“马屁要不要交给你们?”
“马匹仍归你们部落所有,但战时需随军调用。你若愿意卖,朝廷可以按市价购买。”
“若我的的族人立了军功,当如何犒赏?阵前死伤,当如何抚恤?”
“与汉军一致,功劳按首级、战功记,赏赐番汉同酬,不以族别。阵亡者家属得绢十匹、钱二十贯,伤残者终身按月支粮。”
“你能做得了主?”
“我既为环庆路查访使,陛下在敕牒中授予我便宜行事之权,即授官、招抚诸事,有权统筹本路军务和番部事物。”裴初笑了笑道,“因此首领大人无需担心,此事我绝对做得了主。凡是今日应下的,必然会做到,勿使朝廷失信于人。你若是心存疑虑,可以先定下为期三个月的临时盟约。”
余下时候,二人商谈番汉杂军的编队事宜。赵思慎也渐渐察觉裴初确通边务,并非空言虚语。天色渐晚,赵思慎留裴初在下马石留宿一夜,次日早再一同至庆州,整军经武。
裴初夜宿穹帐内,外面风声绝响,星斗垂天。他身上没带着专用的安神香,故而那是他十多个晚上以来,第一次在梦里遇见赵虔。
不知道是不是与赵思慎早先的一番交谈扰动了他的心神,裴初多年里极少去怀念故去的亲人,却在梦里见到了他们。
那是他熟悉的大梁皇宫,宫阙殿宇齐整,天幕昏昏辨不清昼夜,花园里的桃花开得正盛,风吹起,满池飞花徐徐。
长姐裴旉背身立在池边,衣裙上落满了深绯花瓣,竖着未嫁时的双鬟发髻。在她身侧不远处,站着他们的母亲。
那母女二人兀自说着什么,都没有看他。裴初小心翼翼地凑近了半步,竟不敢再上前,生怕打搅了什么。
她们还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元同?原来你在这里呀,朕找了你许久。”皇帝赵虔穿着隆重朝服,怀中却抱着一颤一颤的花枝,在扑簌如雨的花阵中朝他走来。裴初下意识后退半步,他母亲和阿姐都在时,赵虔怎么当了陛下呢?他的脚下踩空了,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赵虔伸手,强有力地拉住了他的手臂,将他从摇摇欲坠的池边拉回来。
“元同当心脚下。”
裴初赶紧回首,方才还站在这池畔赏花的母亲和阿姐,都像烟云一般消散了。他能看见的,只有自己的脸在水波纹中泛着褶皱的倒影,时而像他,时而像另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