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梦都是混乱的,时空交错也无甚可奇,裴初便对赵虔道,“可曾见过我阿娘吗?”
赵虔笑着:“她正在等着我们呢?”
等着我们做什么?
裴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被这梦中的赵虔牵着手往层层宫室里奔跑,直到来到供奉着历代帝王的宗庙之前,才松开裴初的手,正了衣冠。
裴初回头,被吓了一大跳,他身边那个与赵虔身量相仿之人的头上,赫然罩着一面大红色的盖头。
只记得好多鬼故事都是这样开头的。
“元同。”红盖头之下还是赵虔的声音,“快些,别让夫人久等。”
披着红盖头的赵虔十分霸道地领着裴初跨进了门。
他对着历代先皇的排位郑重叩拜:“列祖列宗在上,朕愿与元同白头偕老。”
裴初心想,不知何方精怪侵入了自己的梦境。否则,他怎会梦到这样离奇的场景。
这时候,他姐姐裴旉从后殿走了过来。“贺喜阿弟,终于如愿以偿,能同陛下喜结良缘了。”
她短短的一句话已令裴初五雷轰顶。可他看着姐姐年轻的面庞,总觉得这个古怪的梦似乎有某种道理。“阿姐,你怎么……”
“你忘了吗?”裴旉的脸忽然变得模糊了,她的声音也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在裴初的脑海深处擂鼓鸣响。“你忘了吗?阿娘关心你的婚事,觉得你年纪渐长了,该寻一位门当户对的小姐为妻,你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愿,又不肯说缘由。那日,我来你房中问你缘故,你才肯对我说,是因为你心里已有倾慕之人。”
裴旉说着抬起手,要去掀赵虔的盖头。
裴初猛然回神大叫:“不要!”
她的手顿住了。
“阿弟,新娘子有何不妥吗?”
裴初的嘴唇颤抖着,支支吾吾连不成句子。“那不是……我的新娘。”
那是大梁皇帝,是天子,是天下万民的君主,怎么会顶着红盖头,与他成亲,在列祖列宗面前,将与他的情谊和盘托出。
裴旉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赵虔。“既然大梁陛下当不得嫁人妇,那阿弟你来吧。”
话音未落,红盖头自行移到了裴初的头上。他的眼前瞬间一片猩红,紧接着是彻头彻尾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
在那阵黑暗中,一双温热的、带有粗茧的手握住了他。
裴初:“阿娘?”
他听见四周有呼啸的凛风,裹挟着沙石,铺天卷地,实不似皇城禁中。
“阿娘,我们这是在哪……?”
“你糊涂了吗,你在下马石的吐蕃穹帐之内啊。”
风声寂了,沙石贴地而滚,形同涛声。裴初的四肢忽然恢复了沉重的重量,一部分意识好似醒了过来,忆起了今夕何夕、身在何方。
阮清泽的声音响起:“你与陛下喜结连理,日后要尽心侍奉……”
“阿娘!”裴初恼羞成怒,着急地道,“儿自是男儿郎,如何能嫁给陛下?”
“方才你自家说道在理。陛下九五之尊,合该在你之上。屈子行吟江畔,哀叹美人迟暮,离心于君王,这个比喻是恰当的。”
裴初连带着红盖头一起摇头。他觉得哪里不对劲,总说不上来。
“儿因何抗拒?是以美人之喻为自辱吗?”
“……敢问阿娘,为何不言昔日随军出征、拓土降番之事。”裴初顿了顿,“可是因女子之身的不便之处?”
风声呜咽,咫尺之外无人应答。
裴初继续自顾自言道:“我与陛下,外托君臣之分,内……不知何所谓也。当时年少,我确实曾经跟阿姐说过,心中已有心上人,此生唯那一人不娶,但那主要是为了劝你们别为我说媒!”
红盖头遮住了他的视线,裴初很想把它扯下来,但不知何种意志阻止了动作。阮清泽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儿实在太蠢。纠结身外之名有何用?人生于天地之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几十年须臾光景,年华易逝。想做什么直需去做,有这瞻前顾后的时间,人就要老了。重要的不是你的身份,而是你做了什么事。你想与陛下携手共进,在这世间走一遭,难道如何做还要看旁人的眼色吗?”
“……阿娘!”
裴初唰地一下掀起红盖头。他竟是因做了偷生之人的愧疚,不敢再见母亲一面。
他掀起了红盖头。可是就在那一瞬,裴初睁开双眼,注视着穹帐内黢黑的垂幕,风从四面八方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