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金环张开嘴，于宝婵心中一紧，脑海中忽然记起程问夏那充满困惑和迷茫的脸庞，她一再地说，她无法看到他们的未来，莫非、莫非——

那听不出任何情绪的纤细声音在说：“第二件事，除我以外，邹异同在Q市展开实验所留下的尚在生实验者，全部都要消失。”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程问夏会看不到他们的未来，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未来。于宝婵一直为此日夜感到不安，一直在悬着的心忽然落了下来，回归原位。知道答案时的心情竟比她所想像的还要平静。

可是，为什么？她心中充满了无数疑问。

=（‘于宝婵，你有很多疑问，我会为你解答，这是你善待我，一直陪仲青尝试救援我的回报。’

于宝婵望着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的金环，忽然感到她要比方才更像个人，更像个真实的存在。

她整理了混乱的思绪，忍着自然生出难以排遣的酸楚，轻声问道：“除我以外的人，都已经死了吗？”

‘是。按地球时间计算，在我觉醒后，先处理了电子兽、董必文、王宏达、李隽溪、刘玉瑾、吴海、王长城、金泰民、韩双，还有元有坚代表国家收容的剩下六人。为了不让你察觉，宋倩和姚思羽是在你和仲青出发后才处理的。’

于宝婵听到相处多年的伙伴名字一个一个被点，心中还是不由得一痛，黯然问道：“你在他们死前都会跟他们打招呼吗？”

‘不，除了电子兽外，所有人都在无知觉的情况下死亡。他们只是受害者，没必要承受多余的痛苦。’

电子兽也是自作自受啊，于宝婵轻轻点头，又问：“邹叔叔、程问夏也是你……送走的吗？”

‘是。’

于宝婵忽然注意到周围的景色不知何时变了样，没有暴风雪，没有黑沉沉的夜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形容的玄妙虚空。当她注视那无尽的空无时，却有千变万化的色彩迅猛地冲进视界，再多注视少倾，色彩就露出更加狰狞的面孔，形成实质的存在，冲击着她的身体，她的意识，将她的一切冲成碎片。

在那如同扑天盖地而来的万象潮水中，于宝婵看到了无数人，无数无数事象，无数故事。一线灵光点亮了她残存的意识，她正朦朦胧胧地想着心事，忽然她感到自己像被人拽了回来，好像从噩梦中惊醒，又好像自溺水中获得解救。她定了定神，发现自己仍完好无缺，方才惊骇地看向金环：“你一直都在看这样的东西？”

‘是。’

于宝婵垂下眼帘，叹息一声，说：“我明白了，陈昊坤曾说刘碧琳所进入的异次元空间其实就是高维度空间，他还用蚂蚁打了个比方，说我们虽然到达了高维度空间，但缺乏与之相称的视角。没想到他的解答竟是如此无限接近真相，无限接近最强的能力。金环，你拥有与高维度空间相称的视角，想必也拥有对高维度空间施加影响的能力吧？”

‘是。’

“李隽溪和刘碧琳的能力都是你这个能力的下位吗？”

‘是。’

于宝婵嘴里尝到了无比的苦涩，明明解答和提示一次又一次出现在她的眼前，然而她却一直没能去思考，去理解那些提示。不是命运太无情，而是她无法抓住命运的垂怜啊。

金环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于宝婵也没有哭泣，她很清楚自己已经成为输家，在此流泪也无济于事。她很快平复了心境，继续问道：“我和陈昊坤对峙的时候，曾经感到有人在看我，那是你吗？是你把我和陈昊坤送回原来的地点吗？”

‘是。’

“张岩也是你送回来的？”

‘是。’

“谢谢你。”

‘不用谢。’

“陈昊坤……”

‘你们回到现实世界后，我就将他处理了。’

“谢谢你。”

‘不用谢。’

“最后是我最在意的事情，为什么你要我们消失呢？”

‘这要从头说起。’

金环抬起手，像是在看向某处，于宝婵下意识跟着她的视线望去，发现周围又变了，那恐怖的黑色忽然变得异常温柔，无论怎么凝视都不会分解出万千色彩，在那黑色的天幕中浮现出一颗星球，深蓝的海洋，比海洋更广袤的白色云海，那是所有人都熟悉的星球——地球。俄而地球变得更小，拉出了整个太阳系，太阳系又变得好似模型一般，一颗巨大的陨石正向太阳系飞去。

于宝婵看得很清楚，那不是普通的陨石，更像是难以形容的活着的宇宙舰船，它的形态让她一下子想到了Gregory。

紧接着一栋星舰横空出现，慢慢遮住整个太阳系，只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勾勒出巍峨宏伟的身影。

‘按地球时间来计算，1955年，有天外来客侵入太阳系。这个天外来客的本质是虫族向宇宙发射的种子库，里面有虫族生存发展所必要的各种胚胎。种子库只要找到合适的星球，就会在当地落地生根，迅速壮大，将其变为虫族的一个根据地。但是以当时地球科技水平是无法发现它的。’

于宝婵疑惑道：“它是不是当初坠落在北极圈的陨石？”

‘是它，不过它坠落在北极圈时，已经有98%部分受损，只有2%存活。击坠它的，是银河生命联盟的一艘边境巡逻舰。正因为它的果断处理，地球文明才没有第一时间遭到毁灭。’

“银河生命联盟……”

‘顾名思义，即所有银河生命结盟的组织，虽然名字简单，但是它是银河第一个出现同时也是唯一一个官方组织，其创立的初衷是联合所有遭到虫族侵略的残存文明及还没遭到虫族侵略的文明，共同对抗虫族。所有还没有遭到虫族毒手的文明和生命，一经发现，都会自动收入联盟的名单，或者成为联盟的成员，或者得到妥善的保护。不过，这条规定是有附加条件的。’

“附加条件？”

‘以地球为例，一个新生的初具雏形的文明，内部有诸多组织，矛盾众多，制度和科技都处在极度落后的水平。这种情况无法直接成为联盟的成员，也无法直接纳入联盟的保护范围里。’

“无法直接成为联盟的成员可以理解，我们的科技水平在外星人眼里确实非常落后，就算成为成员，也只能拖他们的后腿。后一个又是为什么？”

‘站在他们的角度上，一个形成自主意识却又极其落后的文明是很棘手的。现在的地球文明，大部分国家已经形成了当代国家意识和民族主义，这在文明进化道路而言本来是具有进步意义的。但这也只限于自然进化，不受外界影响的文明。当这个文明因为种种理由，需要与外界的更高层次的文明接触的时候，将会产生极其强烈的自卑，因强烈的自卑又会产生极其强烈的自尊心，在这种集体心理的影响下，这样的文明会做出什么行为，都是严重的隐患。若以我们所生活的地球举例，正类似中国与日本、韩国、东南亚诸国的关系，那些小国现在都投靠苏联或者美国，在中国边界上制造许多大大小小不断的纷争，然而中国却不能对它们做出有效的压制。’

“我明白了……”于宝婵无奈地制止了金环的解说，“如果地球还处在民族主义尚未形成的阶段，是不是有可能直接被联盟纳入保护？”

‘是。此时的地球文明还处在蒙昧阶段，很容易被外星文明同化。’金环指向浮在夜空中的地球，‘正因为如此，联盟发现还不足以进入宇宙的文明时，普遍会选择观察，符合条件的直接吸收，不符合条件的就放置。除非发生特别事件，才会有下一步行动。现在地球就遇到了这样的意外，虫族的种子库突破了联盟的防线，在星系边缘漂流，即将到达地球。联盟的巡逻舰只能按照联盟条约规定作出新的处理。’

于宝婵隐隐觉得奇怪，一时间却想不通是哪里让她产生不好的感觉。

‘首先，他们的处理是破坏种子库，但要保留部分胚胎送至地球。这就是北极圈虫族的来源。其目的有三。第一，向地球文明展示虫族的凶残和无法沟通。第二，为地球文明提供演练的实验对象。第三，测试地球文明。其中第三个目的不需要向地球各国政府说明。这也是联盟的规定。’

于宝婵惊愕地看向金环。

金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继续解说：‘然后，他们需要召集地球上符合要求的组织，向当地土著说明情况。这个过程中他们仍然在观察，需要当地土著文明自觉主动与他们接触。20世纪70年代北极登陆热潮，虽然筛选出了一批初步具备发展科技资格的国家，同时也令地球文明的整体评价变得更低。当然，联盟的观察评价并非固定不变，它会随定时观察而变动。’

在周围不断变化的场景中，于宝婵看到了苏联、美国、中国、欧洲各国军队千万百计登陆北极，终于遭遇了巡逻舰遗留在北极的信息塔。

“接下来就是将需要达到联盟要求的科技知识传授给地球各国政府，是吗？”

‘是。地球各国政府称之为知识库，但是要解锁这个庞大的知识库是有条件的。知识库不会一次性向地球开放全部知识，它会根据地球的科技水平逐步开放。巡逻舰虽然向地球各国政府说明了知识库的解锁条件，但没有说明隐含条件，这也是联盟的规定。’

“没有说明隐含条件，也是为了观察地球文明，好作出评价吗？”

‘是。’

于宝婵若有所思，“地球现今的科技水平一直不能出现质变的跃升，就是因为没能符合隐含条件，才会一直无法解锁知识库，获得更高等级的科技知识？”

‘是。正因为无法进一步解锁知识库，地球人类对外星人产生了强烈的怀疑，将主意打到虫族的身上，想要获得虫族那超乎人类想象的能力。’

来了，终于进入关键的部分了！于宝婵聚精会神地听着金环的解说，心里闪过一个想法：莫非人类正是从这里开始踏入了陷阱？

‘人类很快就发现虫族基因不仅仅能用来改造人类的基因，还发现虫族基因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知识库，虫族内部的分工，虫族所展现的能力，都能从基因里找到相对应的片段。可是，人类很快也发现虫族基因过于庞大，谜团重重，人类现有的科技水平无法编译出一份完整的虫族基因图谱，更别说提取片段获得不同的能力了。Bifurcatior项目于是应运而生，生物学家们裁取不同的虫族基因片段，分别编入人类的基因组里，期望能激发虫族不同基因片段，分辨、观察不同基因片段的功能，寻找最适合人类进化的基因组，同时观察生物有机分子是如何在虫族基因的运作下实现不同的功能。如果Bifurcatior不会变态为Gregory，如果Gregory不会无差别攻击生物和非生物，现在的地球文明就会走上生物科技的发展道路。’

在金环解说的同时，场景也在不断展示各国无数科学家、研究员在实验室里的研究活动。

于宝婵皱起眉头：“他们是什么时候发现Gregory就是虫族的？”

‘科学家在核查第一批Gregory基因时就发现了。但是人类仍然认为这在他们的可控范围内，一旦不成功，就会将其送往北极圈销毁。’

于宝婵感到极其荒诞：“他们认为这是可控的？”

‘这是人性。一个能看到成果的项目和一个看不到成果的项目，就算是群体，也会选择他们更容易摸得着的东西。他们沿着更容易出成果的道路摸索下去，终于发现了虫族不但存在精密且灵活的分工，还发现虫族有严密的等级制度，最高位的虫族可以号令所有虫族成员。最早的时候，他们将之称为虫王，部分生物学家根据地球上已经存在的物种，认为更可能是女王。人类经过多次测试，终于确定虫族的最高领袖只能是女王。就在这个时候，人类收到了巡逻舰的警告，要求他们中止对虫族女皇的研究，巡逻舰向人类解释了女皇的危险性，并发出了一条绝对不可违背的禁令：如果人类继续对女皇的研究，联盟将会消灭地球文明，期限是联盟派出代表前来考核地球的学习成果。’

“但是他们并没有放弃这个研究，但也不敢留下任何与女皇有关的研究资料，怕被联盟找到证据？”

‘是，证据不仅包括书面和数字记录，也包括口头语言，所以他们都很谨慎，使用其他词汇替代女皇。’

“我可以问个无关的问题吗？”

‘那是因为巡逻舰向各国发布的指令是采用各国的官方语言，全部使用‘女皇’一词，因此各国才统一了术语。’

于宝婵不禁笑了一笑，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正题上：“为什么口头也不行？”

‘虽然知识库无法继续解锁，但是可以查看下一级科技知识清单。专家们根据知识清单认为联盟掌握了非常发达的时空领域相关科技，联盟可以回溯地球全部历史记录。’

“明知道会这样，还要继续研究？”

‘接到巡逻舰的警告后，各国政府的意见出现了分歧，有认为应该继续，也有认为应该立刻中止，中立派则认为应该将坚持继续研究的赶出去，必要的时候再回收利用，超出范围的一并销毁。每个观点都有大量的支持者。因此各国政府都采取了模棱两可的态度，明面上坚决销毁一切与女皇基因有关的研究项目，暗地里仍然默许有才能的科学家们继续研究，一切全靠人类自发的默契。’

“你处决篠崎苏芳，还要让我们消失，也就是说，你并不赞成人类继续研究女皇基因。”

‘是。Gregory实质等同于虫族，同理，女皇基因一旦完全觉醒，它所寄生的载体就会成为女皇的复制体。这样会导致三种后果。第一种是人类出现女皇复制体，地球上的生命全体变成虫族，但是地球的营养并不足以让女皇和虫族壮大到与联盟对抗，联盟将会有充足的理由彻底消灭地球。这是最可能出现的结果。’

“就算各国政府不允许明面出现任何与女皇基因有关的记录，但从你方才的说法，民间应该有为数不少的学者还在私下研究女皇基因，民间缺乏军方严密的情报管制，陈昊坤应该有机会接触到这类信息，得出接近事实真相的结论。可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难道这也是你干的？”

“是，我封锁了一切关于女皇基因情报的自由流通，不让它们流向最危险的人物，陈昊坤也是其中之一。”

于宝婵点点头，又问：“我现在究竟是什么状态？我有可能成为女皇吗？”

‘你现在离女皇的距离还很远，最多只能成为虫族指挥官。’

“篠崎苏芳也是指挥官？”

‘是，不过她比你积极得多，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她会有很高的概率破解全部基因的构造和运作原理及流程，并觉醒成为女皇。不过那个时候，她也就不再是她，而只是女皇在地球上的一个复制体。事实上，在她死亡之前的一段时间里，她的思维已经完全倾向虫族，一切都围绕虫族的繁衍存续而行动。’

于宝婵轻轻叹息一声，又问：“另两种后果是什么？”

‘第二种后果是地球虫族能够撑过联盟的第一波攻击，与其他虫族军队联络，扩展壮大基地，觉醒的女皇复制体或许有可能进一步独立，不再受本体的控制，成为一个全新的个体。但是这样一来，地球人类诞生的女皇就要两面受敌，同时与原来的女皇军队和联盟军队开战，很快殒落。地球文明仍然会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