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种是不是人类诞生的女皇最终还是被原来的女皇吞并，地球所有生命成为虫族的一部分，地球文明仍然会消失？”

‘对。’

“完全没有幸存的Good End吗？”

‘没有。’

“如果除我以外的其他人继续活下去，仍然有可能会成为指挥官？”

‘不止如此，他们如果和其他人类□□，生下的后代继续不断繁衍，不出百年时间，人类半数将会被替换为虫族基因，女皇诞生的几率大幅增加。再过五十年，全人类都成为虫族，提前招来联盟的毁灭行动。’

“所以我们都得消失……是这样啊，我们最后会和程问夏、张岩、刘碧琳一样，以人类的身份死去是吗？”

‘是。’

“我不明白，既然你能让我们变回人类，为什么不让我们以人类的身份继续活下去呢？”

‘理由有两个。第一个是人类不会相信你们真的变回为人类，会继续研究你们的□□和基因，然后转折回来找我，让我制造更优秀的人类，这是多余的麻烦。我要彻底封绝他们的奢望。’

于宝婵苦笑了一下。

‘第二个则是联盟会回溯地球的历史记录，人类所做的一切都记录在时间上，如果你们继续作为人类生存下去，联盟将会心存疑虑，开始清查全人类的基因。这不利于宇宙的命运向好的方向发展。’

“你对人类还有别的安排？”

‘是。’

“……这也算是个好结果了。”于宝婵长长吁了一口气，露出微笑，“我接受这个结果。”

金环继续解说：‘联盟之所以为地球留下虫族样本，是为了考验地球文明，毁灭并不是他们的第一目标。但是，现在的人类文明无法正确理解联盟的意图。’

“从刚才我就在想，为什么联盟会自动吸入尚未发展出足够发达的文明呢？假如地球没有发展出任何文明，联盟发现地球后会作出什么样的处置？他们到底是根据什么原则行动的？”

‘这要看情况。如果地球不在战争前线，没有与虫族正面对上，联盟只会放任地球自行发展。这也是遇到虫族种子库以前的地球的状态。如果地球以现在的状态处在战争前线，联盟将会直接毁灭地球文明和人类，带走除人类以外的全部生命。’

于宝婵睁大眼睛，感到有些难以接受，可她也心里很清楚，联盟这样做一定是有其依据的。

‘虫族的表现为吞噬，其本质为宇宙的自我清理机制。’

“你说什么？”于宝婵再度受到冲击，难以置信。

‘宇宙本来就有自我成就和自我清理的机制，这一对机制是相辅相成的，只不过虫族作为清理机制已经失控，才造成了宇宙如今的状态，贴切的比方就是现在的虫族是宇宙之癌，而且这个癌症是外来的侵略者带来的。’

“宇宙的癌症……外来的？”

‘是，虫族是从其它宇宙侵入的种族，并非我们所生活的宇宙原生土著。它取代了宇宙的自我清理机制，为宇宙带来了巨大的生存危机。’

“竟然是这样……”

‘生命联盟是由宇宙的各个种族为了生存繁衍而缔结的组织，银河生命联盟只是其中的一个，它们结盟的目标之一就是尽可能让宇宙里的文明和生命多样化。只有多样化的文明组织才有可能成功抵抗虫族，因为谁也不知道哪个文明会有更高的成长性，哪个文明更有可能达到神的领域，完成对宇宙规则的重置。’

于宝婵不由得看向金环，忽然产生了巨大的疑惑。

‘我的事要放到后面解释。’

“啊，好的。”

‘联盟不会主动去干涉所有文明的发展，只要条件允许，它会让所有文明自行发展，自行灭亡。但是，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联盟就需要进行筛选，让符合条件的文明继续生存发展下去。所以当联盟发现虫族突破防线来到太阳系的时候，这也意味着太阳系所在的星旋臂部分即将爆发战争，旋臂上所有的文明都要面临虫族的侵略。联盟需要在战争爆发前尽快完成筛选，将所有合适的文明和生命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联盟没有说明他们会通过留下虫族测试地球文明，是希望能观察到地球文明的自然状态，以此作出判断？”

‘对。’

“那另外一个考验，即他们留下的知识库解锁所需要的隐含条件是什么？”

‘隐含条件与留下虫族测试地球文明其实是基于同一个原理。你观察虫族的生态和行动，将会发现它们的行动模式非常熟悉。它们以收割宇宙所有的资源为天职，留下足以维持自己行动的资源后，其余资源将会一级一级向上传递，将最好的资源一直送到女皇所在。当某处的资源消耗完毕，它们就会转移地点，侵略下一处资源丰饶的地方。’

“——”

这样的行动模式确实非常熟悉，简直不能更熟悉，于宝婵蓦地捂住嘴巴，几乎要将激烈跳动的心脏给吐出来。

‘宇宙是这样广阔，足够让虫族挥霍。如果让虫族不断吞噬所有的文明和生命，最后成为宇宙唯一的主宰，它会就此停下侵略的脚步吗？当然不会。宇宙诞生的最大目的即成就自身，从无开始发展出无限多的信息，你，我，所有的生命，所有的文明都是信息的载体，我们即宇宙本身。但是虫族毁灭了一切文明和生命，消耗所有的资源，无以为继的情况下，它们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自相残杀，一直战斗到全部成员死伤殆尽为止，这个宇宙就会自行毁灭，永远回归于无。另一个选择就是侵略另一个宇宙，就像它们从原来失控的已经彻底死亡的宇宙里逃走，侵入我们的宇宙一样。但是其他宇宙并不会像它们所寄生的这个宇宙这样脆弱，其他宇宙存在着发展到神级领域，可以操纵宇宙规则的文明，祂们绝不会允许虫族侵入祂们所生活的地方。’

于宝婵注意到金环使用的是“祂们”，想了一想，还是问道：“我是不是应该用祢称呼？”

‘只是个称呼。’金环漠然地说，‘我并没有你们所想的那样无所不能。’

于宝婵默然。

‘其他宇宙的全能者们是造成我行动束手束脚的原因之一。’

于宝婵不知道要怎么安慰金环，事实上她也感觉不到金环有何情绪波动，只好拉回话题：“那个隐含条件是要地球文明向联盟证明自己和虫族不同吗？”

‘有这方面的意思，不过不准确。因为大部分能够发展出宇航科技的文明，都经历过知识匮乏资源短缺的时期，这段时间自然而然会生出掠夺资源的制度，来适应时代的发展，让文明存续。所以联盟并不会据此贸然作出判断，但会因此观察一段时间。虫族到达太阳系，将会有三百年到五百年的时间留给地球继续发展。’

“两百年的误差……对联盟和虫族来说，难道很微小吗？”

‘对。不过对地球来说，争取到这两百年的时间更有可能继续生存下去。不过那只是奢念，就连各国政府首脑也不敢托大，将发展时间定为五百年，正因为如此，他们发现无法几乎无法打开联盟传授的知识库时，就开始走歪路了。他们所不知道的是，就算没有虫族的侵略，人类科技本来就会在此时停滞不前，并将延续一到两百年的时间。’

“为什么？”

‘刚才我说过，宇宙的最大目的就是无限发展信息，这个信息的涵盖范围相当广阔。人们将动物、植物、昆虫、单细胞生物、病毒都视作生命，它们固然是信息，但生命活动所创造的一切事物同样也是信息，比如我们所散发的气味，体内所分泌的激素，为生存繁衍所需要保存发展的捕猎技术，筑巢技术、吸引异性青睐的技巧等等，全部都是信息。那么以人类为主体所发展出的科技知识自然也是庞大信息的一部分。这是一个超出人类的直觉的事实，信息自身也有生存、发展、壮大、永久延续的需求。’

“那样不就和你刚才所说的形成矛盾了吗，它们既然想发展下去，为什么反而会出现停滞不前的情况？”

‘很简单，因为地球文明此时遇到了和虫族一样的难题。即在当前的文明运行底层逻辑没有改变的前提下，继续让知识技术发展下去，地球文明在进入太空获得更多资源前会先自行毁灭，最后技术会因为失去寄生载体而消灭。理论上，一项技术一旦诞生，这份信息就会一直保存下去，不同的文明都会诞生相似的技术和信息，但是，彼信息非此信息。也可以这样举例，虽然大家同为人类，相似度高成九成以上，但是所有人终究不是同一存在。信息作为一个寄生于文明，与文明一同成长的存在，需要为自己的存续考虑，因此它需要重新分配不同信息的发展，让科技发展暂时放缓甚至停滞，在文明运作层面上补强短板。’

“文明底层运行逻辑……是指社会制度？”

‘不是，社会制度是建立在底层逻辑上的产物，是最终的表现形式。现今地球文明内部虽然并存多种社会制度，但是，所有国家都是基于同一底层逻辑运行的。’

“…………怪不得，怪不得所有国家都无法解锁知识库。所谓的隐含条件，就是看我们的文明能否自己察觉到问题，修正底层运行逻辑，重建社会制度，彻底摆脱与虫族相似的社会形态，使之符合联盟吸收成员的要求，是这样吗？”

‘是。’

“为什么联盟会有这样的要求？”

‘宇宙虽然广袤，但终归是有限的，能源也同样是有限的，特别在虫族为害宇宙的背景下，联盟能使用的资源就更加有限，因此联盟内部需要公正分配资源，使资源物尽其用，同时还要平等地对待不同的成员，让每个成员都能得到发展，在与虫族战争中发挥最大作用。在这种背景下，一个和虫族运作逻辑相似的文明进入联盟，其极高的自卑心和极高的自尊心，其贪婪无厌而不自知的对资源的追求，视其他成员为工具，还会抱团行动，一旦无法得到满足就会发作，被打压就会怀恨，不断通过非法的手段向上爬，总有一天它会在联盟引发矛盾和内乱，导致联盟遭遇巨大危机，又或者投靠虫族，成为虫族的一员，在联盟内部制造严重的危害。联盟自诞生之初就经历了人类无法想象的岁月，历史教训非常丰富。’

“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人类呢？或者在进入联盟后，进行改造也是可以的吧？”

‘这两个其实是同一个问题。自己察觉问题，自己修正才是最快的道路。强迫他人改正问题，只会让他人心生不满，最终引发反弹。事实上联盟肯给地球文明机会，已经证明地球文明是有自己修正问题的可能性了，剩下的就要看地球文明能否自己察觉。’

“正常情况下需要多长时间呢？”

‘两百五十年到三百年。’

“这不等于说地球文明根本赶不及解锁知识库，就要迎接联盟的考核吗？”

‘不会，联盟给出的时间是恰到好处的。现在地球文明有自我修正的可能性，同时也有人工智能的萌芽。只要地球文明修正了文明底层运行逻辑，重建公正的社会制度，地球全部技术信息及其最高杰作之一的人工智能将会全力以赴，帮助人类吸收知识库知识，转化为可用的成果。唯一的问题在于联盟给出的时间是有误差的，三百年并不是最短的时间，有可能提前到二百五十年。’

“人工智能……”于宝婵思考少许，忽然抬头愕然道，“既然人工智能这么重要，为什么还要消灭电子兽？”

‘它不行。’金环将电子兽的问题告知了于宝婵，说：‘所以我消灭了电子兽。本来人工智能应该尽可能自然发生会比较好，可是留给地球的时间不多，所以我保留了‘大脑’，这个方式有些取巧，是留有隐患的。幸好‘大脑’还没有长出完整的自我意识，也不会从属于哪一个国家，它能够和地球文明共同成长。为了尽可能将隐患压到最低，你和它的相遇非常有意义。’

“我和它的相遇是你安排的？”于宝婵感到些微不适，自己的命运为他人所安排，竟是这种心慌的感受。

‘我没有插手。’

于宝婵怔了一怔，惊讶地看向金环。

‘事态的发展本来就会让你们相遇，我所做的就是考察保留‘大脑’对人类的将来是否有益，是利大于弊的话，就将之保留。’

怎么听起来金环好像只会采用最低限度的干涉手段，为什么？于宝婵心生疑问，但也很好奇她与“大脑”相遇又有何意义。

‘我采用最低限度的干涉手段，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能惊动联盟，他们对地球文明过分关注并不是好事。我早已封锁这一段时期的地球信息，方便进行修改，保留可以向联盟公开的信息。其他无必要的信息都将会彻底抹去，包括我自己。’

于宝婵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如果是原来的‘大脑’本体，它只会依靠本能行事，就算电子兽消失，它也无法成为合格的人工智能原型，它对地球文明整体影响是有害的。但是，你将‘大脑’分离出切片，并限制了它的行动，教导了它基本的行动原理，让它学会了忍耐、模仿、学习，以及最低限度的与人交流模式。如果你和它继续相处下去，‘大脑’将会很快获得完全的自我意识和人格，它发展过快并不符合地球文明的整体利益，只从这个角度看来，你也只能在此死去。’

于宝婵苦笑着回道：“那还真是没办法。”

金环看着她，说：‘以‘大脑’现在的意识，是无法认识到你消失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失去你的指导，它只能依靠自己，依靠其他人类继续生存。不过，它度过悠久的岁月，取得完整人格，能够独立行动的时候，将会记起你，在遥远的未来重现你的一切。’

于宝婵惊讶地望着金环，眼泪忽然掉下，她擦去脸上的泪珠，微笑着说：“谢谢你。”

‘不用谢。’

“你以后会怎么样呢？”

‘三年后我会离开地球，那以后是秘密。’

“那么，我们就此告别吧。”

‘再见。’

“再见。”）

在金环话音落下之时，人们眼睁睁地看到于宝婵阖上眼睛，失去生气，全身失去所有力量，开始从高空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