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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第一百零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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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环的宣告是那样难懂,朱掌雷还没能理解她的话语,就看到于宝婵急速向海面坠去,他瞪大眼睛,他张着嘴,怎么也喊不出来,只能“啊啊”地干叫着,脑海变得空白,什么也意识不到,只是盯着那个正在下坠的娇小身影,那飘舞的蓝色衣衫,看起来是那样像蝴蝶,在暴风雪的打击中纤弱无力地摆动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仲青颤抖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为什么要杀于宝婵……”

朱掌雷好像听懂了那句话,僵硬地在心里去重复着那句话,他不想去理解,却又强迫自己去理解,心中出现一个空洞,它扩张得非常快,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金环伸手抱住于宝婵,仿佛在抱着一个轻巧的人偶,看不出任何重量。她低头看着于宝婵,“现在是你比我轻。”

众人不解其意。

接着,金环向着东南方飞去,在一艘驱逐舰上降落,将于宝婵的身体平置在积雪的甲板上。与此同时,仲青三人所在的直升机也被迫停在同一艘军舰上。

美国士兵们望望金环,再看向突然出现的中国的武装直升机,再次陷入慌乱中,拿枪的紧握着枪,在舱里工作的就躲在舱里,都在等长官的指示,等接下来的命运。

仲青要推开直升机舱门,卫中彦急忙拉住她,手在微微发抖:“不要去!”

然而舱门还是打开了,朱掌雷跌跌撞撞地跳下直升机,想要朝于宝婵的方向跑去。卫中彦只好急忙松开手,也跳下直升机,一个飞扑,硬是将朱掌雷扑倒在甲板上,雪花四溅。他制住挣扎的朱掌雷,“不要过去,不要去!”

朱掌雷怎么也无法摆脱卫中彦,只好松开全部力气,趴在地上。

仲青最后跳了下来,不知是因为恐怖和震惊,身子失去力量,还是因为甲板上的雪太滑,她没能平稳着地,整个人向前摔倒在甲板上。她极力爬起来,却因为四肢乏力,只能勉强地伏跪在地上,抬起头看向金环。

金环没有看仲青,而是看向另一个方向,谢芳成就站在那里。她戴着金丝眼镜,手上套着一双皮制手套,手腕挂着一款百达翡丽,穿着贴身的英伦女式正装西服,脚着巴尔莫勒尔靴,还是和以前一样毫不亏待自己的精致。

“谢芳成,为什么不过来?你不是一直想见到我吗?”

仲青看到金环没有踩实雪地,而是浅浅地飘浮在上面,下一刻那双脚便飘得更高了。她看到金环像个精灵一样轻盈地飘动,落在谢芳成的眼前。

谢芳成失神地望着金环,似乎还没能从震惊中回过神。

仲青对她感同身受,她也一样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实,总觉得这是一场荒诞的梦。只要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一切就会烟消云散。但是,她没能闭上眼睛。

谢芳成也觉得这是一场难以形容的梦,她只觉得荒唐怪诞,她是不是被谁拉入了这场突兀的不合逻辑的梦里?明明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金环,金环还睁着眼睛注视着自己,这应该是一个好梦才对,为什么她却觉得身心俱冷,难以自主?

金环居高临下地看着谢芳成,嘴角似笑非笑,眼睛清澈透明,在军舰的灯光照射下,浅淡的颜色仿佛还像往昔一样湾着阳光。但是,谢芳成却从那清浅的虹膜里读出了截然不同的冷漠和愤怒。

一名美国士迷了心志,慌不择路地举起手枪向金环射击,砰砰砰砰砰……十五发尖锐的子弹出膛声在雪夜中分外刺耳。谢芳成大惊失色,她还没来得及伸手保护金环,就看到那十五颗子弹停在空中,跟雪花一样融化,随风而散。

“我对你们没兴趣,别来打扰我。”

金环没有动作,人人都知道她做了什么。预兆像一张轻纱飘落在他们身上,又突然撕掉温情脉脉的触感,变成冰冷刺骨的手,把他们的大脑攥住,把他们的心脏攥住,把他们的神经攥住,硬生生把潜藏在本能中的恐惧不留一滴地激发出来。所有人都倒下了,全身打着哆嗦,再没有爬起来的勇气。

朱掌雷趴在地上,遥望着于宝婵的遗体,却怎么也哭不出来,裤档湿了一片,他打着战把头埋进雪地里,顶着冰冷的甲板,只想再也不起来。他太害怕了,怎么也控制不住的害怕。

船上和他一样尿湿了的人有许多,然而他们都顾不上羞耻,全都抖抖索索地缩起了身子。

卫中彦跪在地上,想要靠着自己的双手爬起来,然而双手怎么也不听使唤,身子也不听使唤。

仲青低着头,也克制不住地打着战。她心里很清楚,这是金环充满恶意的压迫,为的是不让所有人妨碍她。明明可以让其他人失去知觉,却要大家都保留神智,她是要做什么?本能的恐惧尚且能抵抗,心里的发冷却无法制止。

“谢芳成,好久不见,你看到我和过去不一样,很惊讶是不是?”

她从来没听过金环当着面喊她的名字,更别提说得这样流利,这样抑扬顿挫。金环是那样羞怯,叫她“学姐”都会那样小心翼翼,生怕发音不够准确,叫得不够好。于是她便向金环提议,要不直接叫她的名字吧,这样也能方便金环的发音。金环不好意思地拒绝了:“那多不尊重你。”

“咱俩说不上尊重不尊重,我又不是你长辈。”

“可是你是我的学姐……”金环自觉语义有歧义,脸上一红,急忙含糊过去,“你是学姐,我不能那样叫你……”

谢芳成笑了起来,没再勉强。

但是,金环现在却这样清楚地叫她的名字……这真的是金环吗?

金环仿佛看出了她的想法,不,金环确实知道她在想什么,略略垂下的上眼睑,随之向下移动的眼球,都像在嘲笑她。

“我有事要问你。虽然我已经知道你都在想什么,不过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你要问什么?”

谢芳成无法反抗,下意识地回答,就算这个金环可能不是金环,她也不想让她失望。虽然她极力想否认这个冷漠无情神通广大的人是金环,可是金环脸上经历日晒留下的浅浅斑痕,眉眼的线条,说话时面颊的起伏,都无不显示这就是金环本人。

“为什么?”金环冰冷地注视着谢芳成。

金环的话很模糊,谢芳成却很清楚她想问什么。是啊,她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她曾经多次潜入金环的大脑,窥视她的记忆,此举颇为猎奇,打着关心的名号行窥私之实。谢芳成知道金环所喜、所憎、所惧、所忧,世上不会再有比她更了解金环的人了。她以此为喜,也以此为忧。

因为金环最害怕的就是被他人知道自己的所知所想。

如果金环知道了——那曾经偶尔浮现的窃惧隐忧,在如今突然变为活生生的无可逃避的只能直面的恐怖现实。她的脑壳在金环面前变得透明,思想一线一缕都清晰可见,仿佛金环从中随意一抽,就能将她的灵魂如抽丝剥茧般一直抽到精光殆尽。谢芳成怀着这样的觉悟和绝望,不得不回答她的问题:

“我……只是……想……想关心……”

不行,这不过是虚饰自己卑劣欲望的托言,说出来只会自取其辱。

“对……对不起……”

谢芳成不得不放下高傲和伪装,努力去缓和金环的愤怒,心虚让她不敢正视金环的眼睛。

“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金环看着她,异常冷漠地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聪明人,真好呢。”

莫大的嘲弄。谢芳成无比羞耻,不敢去看金环的脸。

金环忽然伸出手,碰触谢芳成的脸,好像在抚摩爱人的脸庞。然而,她只是在强迫谢芳成看她的脸。

“韩双和我很像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不干脆和她在一起?”

谢芳成立刻本能否认:“我绝不会把她当成你——她只是个工具!”

“你在孤枕难眠的时候,在和别人交欢的时候,都在想着我。你明明知道我遭遇过什么,却还是会去回想我那时的遭遇,想抚摸我的感受,想我的反应?”

金环盯着谢芳成的双眼,“你可真恶心。”

谢芳成被那双曾经对自己充满依赖和信服的眼睛蔑视,心脏像被撕裂,眼泪立时流了出来。她羞于也无法辩解,只能强忍着呜咽,哀求道:“求求你……金环,别说了……”

金环无动于衷:“你不是很了解我吗?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放过这个机会?”

是的,正因为很了解金环,谢芳成才感到战栗。和金环胆怯的外表和自我封闭的性格不同,她的内心对外界其实充满了无穷的好奇心,对他人心理活动更是极富兴趣,但限于无法和人打交道,只好埋首于书本世界里,从书本获取知识。

谢芳成窥见金环心中存在巨大的空洞,她曾误以为是因为金环差点被继父拐卖留下的后遗症。转折出现在谢芳成找到金环的继父,查看他的记忆后,她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金环虽然对被差点被拐卖和性侵有心理阴影,但真正让她产生恐惧的却是她自己,她为什么会在那样的情境下,突然对继父和人贩子买家的动机和想法产生好奇心?那个她真是她自己吗?金环对此产生了强烈的恐惧、羞耻和悔恨,不愿意去面对那样的自己,将这段记忆给封印了。

那时候谢芳成的心情有些复杂,通过别人看到金环的身体,还间接体会了抚摸金环身体的感受,还发现了金环一直竭力隐藏起来的真实。她最初的朴素感受是愤怒和憎恶,但事情过去后,她又情不自禁地怀着负罪感和颤栗感一遍又一遍去回味那段记忆。

可是,她当时并没有想到金环有可能是Bifurcatior,她认为那是金环独特的应激反应,是她极度痛苦和逃避中启动的自我保护机制,只不过这个自我保护机制太过诡异,似乎暴露了主人深藏的本性。

可是Bifurcatior的能力,往往都与其潜意识的渴望有极深的关系。金环在渴望着什么,能力必然也会与之相应。谢芳成绝望得几乎要闭上眼睛,但是金环偏偏不肯,强迫谢芳成看着她的眼睛。

“你毕竟是有正常欲望的人,会对喜欢的人有欲望,是很自然的事,为什么要羞于承认?我不在意的。但是,我最讨厌窥视我的内心的人。”

这句话像一击重锤,将谢芳成的心给击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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