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就不是我亲爹,”男孩将舒炽刚吃剩下的饼放进嘴里,狼吞虎咽,“他平日里没少打我,死了正好。”
“那你……”舒炽不知道是先安慰他,还是为他逃出魔掌感到庆幸。
男孩儿预判了舒炽要说什么,“我没有爹娘,从小就是孤儿,被他们养着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反正最近你小心点吧,”他三两下吃完剩下的饼,戴上口罩,就要走,“对了,千万别说我来找过你。”
“为什么帮我?”舒炽问。
小男孩儿绕到他身后,推了一把他的拐杖,“看你傻得可怜呗。”
他能冒着危险来这给自己通风报信,舒炽不计较他说自己什么。
小男孩沉入人群中,舒炽突然想起,如果自己有危险,那越先生岂不是也会有危险。
轮椅转动,他走出一段距离,反应过来自己可笑,越先生身边跟着那么多保镖,轮不到他去担心安全问题。
手机屏幕明了又灭,舒炽心情复杂。
万一呢?万一越先生像上次那样,身边没有一个人,他身上又有伤,万一这时候再碰到坏人,岂不是会很危险。
手指在熟悉的号码上停顿,离发车的时间还有十几分钟,舒炽快速在手机上编辑了一段信息,发了过去,不管有没有回信,直接关上手机。
临水县和鸿城离得并不远,大巴颠簸了六七个小时,月上枝头的时候,舒炽看到了家。
他有六个月没有回来这里。
家是治愈的。
对越温书是个悖论。
午夜饭摆满了长方形的餐桌,黄金比例切割的灯球给人一种水面飘荡的错觉。
偌大的别墅,所有人都赶回家与家人相聚,空荡得吓人。争相绽放得烟火缓和不了餐桌上冰冷的气氛。
越温书机械进食,保持着脸上完美无缺的笑容,只不过这笑容在外婆走后立刻消失。
剩下两个人一南一北,坐在红木桌上无声对峙。
“出国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机票和行程王叔会给你。”冰冷的女声,毫无感情。
越温书没接话,他挑起一根鱼刺,用筷子轻敲骨碟,想把鱼刺震掉。
这是个很没礼貌的行为,刘女士已经结束用餐,打算离席。
他们两个人的对话一般不超过三句,越温书敲击的声音更大了。
刘女士目光幽幽,“跑也跑过了,蠢事也做了,我希望你接下来能够处理好自己的事情,约束自己的行为,不要再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你不再是小孩子了。”
“小孩子?”越温书满眼讽刺,手里的动作不停,“我小时候也是被你这样送出去的。”
他故意不看面前的人影,慢悠悠地给自己夹了一块鹅肝,这是他自小最不喜欢的一种食物,塞进嘴里,像是在生吃猪油,“美国,这次什么理由?我又要去多久?四年?十年?二十年?还是一辈子?”
“我会根据你的情况来定。”
“我在公司听到一种说法,”越温书用一大杯温水驱除口腔里的油腻感,又嫌不够,干脆把自己眼前的红酒一口气喝完,“这家公司以后会一直姓刘,我亲爱的母亲,你说对吗?”
刘女士罕见地有了表情,“你听说的?公司属于谁,不单单是由我决定的,董事会不是摆设。”
“我只想听听你的意见。”越温书站起身。
两人视线对接,“我并没有什么意见。”刘女士冷漠。
“到底是没有意见,还是不满意我!”越温书提高了声音。
“你是因为这个?”刘女士的声音带着怀疑,“听说你上次在医院逃跑,去见了那孩子。”
越温书因心慌心跳乱了节拍,他快速思考着该怎么样把这件事瞒过去,“那又怎么样?跟我出国有什么关系?”以他母亲的性格,根本瞒不住,反倒痛快承认才是正确的选择。
“你们现在都还小,有些事情远不是现在能决定的,送你去美国,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刘女士一反常态地解释自己的原因,语气说得上温柔,“去美国发展,将来你的路会更好走一点。”
“我不是小孩子了,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意愿?我不愿意!”越温书控诉着。
“那不重要。”像以往很多次一样,刘女士说起这些话总是很熟练,她对待越温书不像对待儿子,像经营着一家上市公司,她要掌控公司发展的方向,在重要节点处做出对公司发展有利的决定。
本来做戏的越温书,因为这句话真动了怒,“那什么重要?外婆的身体每况愈下,你整天忙着公司里的事情,有一天你完整地在家里陪过她吗?哪怕一天?没有!在你眼里什么最重要,你的事业!你的公司!那些冰冷的策划案,要比你身边的亲人重要百倍千倍!”他尽力压着自己的声音,不想惊扰了搂上的外婆,长期压在心里的情绪,让他控制不住自己,在这样重要的节点问出声。
刘女士用一种很平静的眼光打量他,目光到楼上又落下来,没有分毫重量,然后她转身就走,任凭越温书的情绪再如何发泄。
躺在床上的越温书怎么也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