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裡的煙火氣
葉佩佩的廚房很小。
小到只能容納一個人轉身的空間,流理台上面擺了兩個爐灶,旁邊是一個迷你冰箱,冰箱上面堆了幾包泡麵和一罐即溶咖啡。她打開冰箱,拿出兩顆蛋、一把蔥、兩包泡麵——一包是普通的統一肉燥麵,另一包是韓式的辛拉麵。
她站在爐灶前面,燒水、打蛋、切蔥。
手很穩。
跟她在法庭上拿筆的手一樣穩。
但做的事情完全不同。
水滾了,麵條丟進去,蛋打散倒進去,蔥花撒上去。兩碗泡麵,一碗肉燥、一碗辛拉麵,從鍋子裡倒進兩個馬克杯——因為她只有兩個馬克杯,沒有碗。
她端著兩杯泡麵走出廚房的時候,陳寧正坐在客廳的地毯上。
不是坐在沙發上。是坐在地毯上。因為沙發上丟著她的西裝外套和幾本法律書,他大概覺得不太好意思坐上去,就直接坐在了沙發前面的地毯上。背靠著沙發的邊緣,兩條腿盤起來,工具包放在旁邊,手裡拿著——
葉佩佩看了一眼。
他手裡拿著一本書。
是她放在茶几底下的那本。一本很薄的、封面已經有點泛黃的詩集。
她認得那本書。那是——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是帳號裡的那個人推薦給她的。他說:「這本詩集薄得像一片吐司,但每一頁都夠你嚼一個下午。」她後來在書店找到了,買了回來,放在茶几底下,偶爾會翻一翻。
而陳寧此刻——坐在她的地毯上,翻著那本書——手指翻頁的動作很輕,像是怕把書頁弄皺。
「那本書好看嗎?」她問,把兩杯泡麵放在茶几上。
陳寧像是被嚇了一跳,抬頭看她——手裡的書差點掉下去。
「喔,這個——」他把書合起來,看了一眼封面,「我剛才看到的,隨手翻了一下。不好意思。」
「沒關係。」
葉佩佩在他旁邊坐了下來。不是坐在沙發上,是坐在地毯上——跟他隔了一個馬克杯的距離。
陳寧把書放回茶几上。
他看到了那本書的名字——跟他在帳號裡推薦的那本一模一樣。
他不知道葉佩佩為什麼會有這本書。他不敢想。
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地毯上,中間是茶几上的兩杯泡麵和一本詩集。外面的雨還在下,但從室內聽起來已經不那麼吵了——窗戶關著,雨聲變成了一層模糊的白噪音,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彈一架走音的鋼琴。
「吃吧。」葉佩佩把肉燥麵那杯推到他面前,「你不吃辣對吧?」
陳寧的嘴巴張開了。
你不吃辣。
這句話。他從來沒有在LINE上跟她說過他不吃辣。但在帳號裡——有一次她傳了一張麻辣鍋的照片給他,他回了一句「我吃不了辣,看到辣椒就投降」。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居然還記得。
或者——她不是「記得」。她是在帳號裡就知道了。
陳寧不敢想下去。他端起馬克杯,喝了一口湯。肉燥的鹹香混著泡麵特有的那種化學鮮味,燙得他的舌頭有一點麻。
「好喝。」他說。
「泡麵而已。」
「好喝。」
葉佩佩看了他一眼,然後也端起自己的辛拉麵,喝了一口。
兩個人就這樣坐在地毯上喝泡麵。外面的雨,客廳的燈——是暖色的,不是白光——茶几上的詩集,牆角堆的法律書,空氣裡泡麵和蔥花的香氣。
陳寧忽然意識到,他此刻正坐在一個他這輩子做夢都沒有想過會坐的地方——葉佩佩的客廳裡。地板上。跟她一起喝泡麵。
如果有人在一個月前告訴他這件事,他會覺得那個人腦子有問題。
「你剛才修電腦的時候,」葉佩佩忽然說,「跟平常不太一樣。」
「什麼意思?」
「平常你好像……不太敢做事。」她想了想措辭,「就是那種——你知道該怎麼做,但你不太敢表現出你知道的那種感覺。但修電腦的時候你不會。你很直接。該拆什麼拆什麼,該按什麼按什麼,沒有猶豫。」
陳寧低頭看著馬克杯裡的麵條。
「因為電腦不會騙人。」他說,「它壞了就是壞了,你修好了就是修好了。不會有那種……你不確定對方在想什麼的感覺。」
他說完這句話,意識到自己好像說了太多。
但葉佩佩沒有追問。
她只是「嗯」了一聲,然後繼續喝她的辛拉麵。
客廳裡很安靜。只有雨聲和兩個人喝湯的聲音。
陳寧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低頭喝湯的時候,馬尾垂在頰邊,睫毛的影子落在臉頰上。她的側臉在暖色燈光下——他想起一個在帳號裡用過的比喻——像一幅還沒有畫完的素描,線條已經全部到位了,但畫的人故意留了一塊空白,等著最後的光線來填。
他趕緊把目光移開。
「你那本書,」他指了指茶几上的詩集,試圖轉移注意力,「是誰推薦的?」
葉佩佩的筷子頓了一下。
很短。大概零點三秒。但陳寧看到了。
「一個朋友。」她說。
「什麼朋友?」
「一個網友。」
這兩個字從她嘴巴裡說出來的時候,陳寧的整條脊椎都涼了。
網友。
她說「網友」。
他不敢追問是什麼網友,不敢問那個網友現在怎麼了,不敢問任何跟這個話題相關的問題。因為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個深淵——「那個網友就是你」。
「聽起來是個很有品味的朋友。」他說。
葉佩佩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持續了大概兩秒鐘——裡面有一種他從來沒有在她臉上看過的東西。不是試探,不是審視,不是忍俊不禁。
是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