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發生在三天後的週三晚上。
葉佩佩的筆電崩了。
不是那種「重開機就好了」的小毛病,是那種螢幕突然黑掉、硬碟燈瘋狂閃爍、然後整台機器像一具屍體一樣一動不動的崩潰。她的實習結案報告——花了三週整理的、明天要交給合夥人的、三萬多字的結案報告——全部在裡面。
她沒有備份。
不是忘了。是這三週她每天加班到凌晨兩點,回家之後倒頭就睡,根本沒有時間想到「備份」這兩個字。
葉佩佩坐在租屋處的書桌前,盯著那台黑屏的筆電,手指放在電源鍵上,按了第三次。
沒有反應。
螢幕是黑的。硬碟燈不亮了。風扇不轉了。
她的手指開始發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種——你知道事情已經壞到了一個你無法獨自處理的地步,但你的自尊心不允許你向任何人求助——的抖。
她不能打電話給同事。她是見習律師,如果讓合夥人知道她連備份都沒有做,她的專業形象就完了。她也不能打電話給家人——她從大學開始就一個人住,家裡人只知道她「在大律所工作,很厲害」,不知道她每天壓力大到凌晨兩點還在哭。
她想了一圈,發現自己在台北這座城市裡,可以打電話求助的人——
零。
不對。
有一個。
但她不確定那個「一個」算不算。因為嚴格來說,那個人是她的「高中普通同學」,不是朋友,不是閨蜜,不是任何一種「你可以半夜打電話叫他來幫你修電腦」的關係。
但他是硬體工程師。
而她的電腦壞了。
葉佩佩盯著那台黑屏的筆電,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方懸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她打了。
不是打電話。是LINE。
葉佩佩: 「陳寧,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我的筆電突然開不了機了,裡面有很重要的報告,明天要交。你是做硬體的,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急救一下?」
訊息送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盯著天花板。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她不是在「求助」。至少不完全是。她是一個在台北生活了七年的成年人,她可以Google「筆電開不了機怎麼辦」,可以打去原廠客服,可以叫計程車把電腦送去維修店。
但她選擇了打給他。
因為——她想見他。
不是以律師的身分,不是以「高中同學」的身分,是以一個「筆電壞了不知道怎麼辦所以好慌」的普通女生的身分。她想看看他會怎麼反應。她想知道——那個在網路上會打「疲憊是今天的你,但不是明天的你」的人,在現實裡會不會也用同樣的溫柔來對待她。
或者說——她只是想在一個快要崩潰的夜晚,有一個人可以來。
手機震了。
她翻過來看。
陳寧: 「什麼型號?開機的時候有沒有任何反應?風扇有沒有轉?硬碟燈有沒有亮?」
三秒鐘。
他三秒鐘就回了。
不是「好」「我看看」「妳等一下」。是四個精準的、專業的、直奔問題核心的技術提問。
葉佩佩盯著那四個問題,嘴角忽然動了一下。
這就是陳寧。不管在網路上還是在現實裡,不管他是「知己」還是「理工男」——當他面對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時,他的第一反應永遠是:先搞清楚問題是什麼。
不是安慰。不是客套。是直接上手。
葉佩佩: 「ASUS的,ZenBook。開機完全沒反應,風扇不轉,只有電源燈閃了三下然後滅了。」
陳寧: 「可能是主板供電的問題,也可能是BIOS掛了。不一定是最壞的情況。我現在過去,妳方便嗎?」
葉佩佩盯著「我現在過去」這四個字。
現在。
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他說「現在過去」。
她打了一行字:「太晚了,不用——」
然後她刪掉了。
重新打:「好,我傳地址給你。」
陳寧到的時候是十二點零八分。
他計程車都沒叫——從宿舍騎了一輛腳踏車過來的,頭髮被夜風吹得亂七八糟,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手裡提著一個工具包——那種工程師出門必備的、裡面有螺絲起子、USB隨身碟、外接硬碟、萬用表的工具包。
葉佩佩開門的時候,看到他的第一個念頭是:他騎腳踏車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