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念頭是:他看起來好急。
陳寧站在門口,呼吸比平時重一點,胸口微微起伏。他看了一眼葉佩佩——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灰色衛衣,底下是黑色的棉褲,頭髮隨意紮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馬尾,臉上有很明顯的疲態——然後他把視線移開了。
「筆電呢?」他問。
「書桌上。」
他走進去。
葉佩佩的租屋處不大——一房一廳,客廳兼書房,角落裡堆了好幾疊法律書籍,沙發上丟著一件西裝外套,茶几上有一杯喝了一半的花茶。整體不亂,但有一種「一個忙到沒有時間整理的人」的疲態。
陳寧走到書桌前,放下工具包,打開,開始檢查那台筆電。
他的動作切換得很快——從「騎腳踏車飛奔而來的慌張男生」切換成了「面對故障設備的專業工程師」。他先把電源線拔掉,然後翻過來,用螺絲起子卸下後蓋的螺絲——動作精準、不拖泥帶水,每一顆螺絲都按照順序放在桌面上。
葉佩佩站在旁邊看著他。
他低頭的時候,後頸露出一截——灰色T恤的領口有點鬆,可以看到脊椎的第一節和第二節之間有一顆小小的痣。他的手指在主機板上移動的速度很快,像是在讀一份他非常熟悉的地圖。
「供電模組沒有燒掉,」他自言自語似地說,「看起來是BIOS的韌體出了問題。我試試能不能從USB開機搶救資料。」
他從工具包裡拿出一個USB隨身碟,插進筆電的側面接口,然後按下電源鍵。
螢幕亮了。
不是正常的開機畫面——是一個黑底白字的命令列介面。陳寧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打,一行一行的指令從螢幕上滾過去,速度快到葉佩佩一個字都看不清。
她沒有試圖去看。
她只是站在旁邊,看著他。
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盯著螢幕上的數據,瞳孔裡映著一行一行滾過去的白字。
她想起帳號裡的一個深夜。她問他:「你工作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他回了一句:「大概是全世界最無趣的樣子。盯著螢幕敲鍵盤,旁邊放一杯涼掉的咖啡,一坐就是四五個小時。」
她當時想像過那個畫面。
現在她親眼看到了。
比她想像中的——好看。
不是那種「五官精緻」的好看。是那種「一個人在做他真正擅長的事情時會發出一種光」的好看。那個光很微弱,微弱到如果你不認真看根本看不到。但她看到了。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
「好了。」陳寧直起腰,「資料全部搶救出來了,存在這個隨身碟裡。妳先備份到別的地方。」
「真的?」葉佩佩的聲音有一點抖——不是感動的抖,是劫後餘生的抖。三萬多字的報告、三週的心血、明天要交的死線——全部在那個小小的USB隨身碟裡。
「真的。」陳寧把隨身碟拔出來,遞給她。「不過這台筆電的BIOS需要重刷,明天我幫妳帶韌體過來,到時候再修。今天先用隨身碟把報告轉到別台電腦上。」
葉佩佩接過隨身碟,握在手裡。塑膠的外殼被他的手握了一會兒,帶著一點體溫。
她低頭看著那個隨身碟,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
「陳寧。」
「嗯?」
「謝謝。」
兩個字。很輕。但那兩個字裡面的重量——陳寧聽得出來——不是「謝謝你幫我修電腦」的重量。
是更重的東西。
他移開了目光。「不客氣。舉手之勞。」
「不是舉手之勞。」葉佩佩說,「你從宿舍騎腳踏車過來,十一點多了。」
「沒多遠。」
「下雨天騎腳踏車,全身都濕了吧?」
陳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灰色T恤確實濕了一大片,褲腳也沾了泥水。他剛才進門的時候太急了,根本沒有注意到。
「……還好。」他說。
葉佩佩嘆了一口氣。
那口嘆氣裡面有什麼東西——陳寧分不太清楚。是無奈?是心疼?是「你這個人怎麼這樣」的一種複雜的情緒?他不知道。
「你坐一下,」她轉身往廚房走,「我去煮東西。」
「不用——」
「坐下。」
語氣不是商量的語氣。
陳寧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