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
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
白瑾茉站在教室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乌云低低地压下来,像浸了水的灰色棉絮,沉甸甸地堆在城市上空。风一阵紧过一阵,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路边的行道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枝条狂乱地舞动,像在预演一场即将到来的、盛大的不安。
空气里有浓重的水汽,黏腻腻的,贴在皮肤上,带着一股土腥和铁锈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要下雨了。
她盯着那些翻滚的乌云,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指尖有些发凉,掌心却渗出细密的汗。
雨。
这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心里某个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带出一连串破碎的、潮湿的、带着警笛声和哭喊的记忆碎片。
她猛地移开视线,低下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鞋尖沾了一点灰,她蹲下来,用手指擦了擦。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白瑾茉,还不走啊?”同桌的女孩背上书包,随口问道,“要下雨了,你没带伞吧?要不要跟我一起走?我带了。”
她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摇头:“不用了,谢谢。我……我再等会儿。”
“等谁啊?”女孩好奇地问。
“……等雨小一点。”她垂下眼睛,声音很轻。
女孩也没在意,挥挥手:“那你自己小心点,我先走啦。”说完,蹦蹦跳跳地跑出了教室。
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天色越来越暗,几乎像黄昏提前降临。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哐哐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拼命拍打,想要进来。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慢慢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本放进去,拉好拉链。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其实没什么好拖延的。迟早要回家,迟早要面对那场雨,和雨夜里永远无法摆脱的记忆。
只是……只是不想那么快。
她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瓷砖地上回响,孤单而清晰。下楼,走出教学楼。
刚出楼门,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噼里啪啦,急促,密集,像无数颗冰冷的石子,砸在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上,带来细微的刺痛。雨点很快连成线,又织成密不透风的雨幕,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喧嚣的水汽里。
她没有伞,也没地方可躲。就那样站在原地,仰起脸,看着从天而降的、无穷无尽的雨水。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发梢流下来,滑过额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又顺着脸颊,流进脖颈,冰凉的湿意钻进衣领,瞬间浸透了单薄的校服。
冷。
雨水带来的,不仅仅是潮湿,还有深入骨髓的寒意。她打了个寒颤,抱紧了双臂,手指用力抠着手臂上的皮肤,留下几道苍白的指痕。
雨声很大,哗啦啦的,像瀑布,像海啸,吞没了世界上其他所有的声音。汽车的鸣笛,行人的脚步,甚至她自己的心跳,都被淹没在这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喧嚣里。
只有雨声。
就像八年前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的大雨,这样的喧嚣,这样的,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的、不顾一切的倾泻。
她闭上眼睛。
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五岁的生日,粉色的裙子,凉透的饭菜,墙上指向“9”的时钟。然后是哥哥站在窗边紧绷的背影,警察凝重的脸,林阿姨红肿的眼睛,还有哥哥那句像刀子一样劈下来的“都怪你”。
“都怪你。”
“都怪你。”
“都怪你……”
这三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混着哗啦啦的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几乎要刺破耳膜。
胃里一阵翻搅,她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和苦涩的胆汁涌上喉咙,灼烧着食道。雨水混合着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她扶着旁边湿漉漉的墙壁,大口喘气。冰冷的雨水灌进嘴里,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胸腔都在震动,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好难受。
比生病时的高烧更难受,比胃里的翻搅更难受。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冰冷而黏腻的绝望,像这无边无际的雨水,将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彻底浸透,包裹,拖拽进深不见底的、黑暗的漩涡。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雨势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更大了。天空像被捅破了一个窟窿,无穷无尽的水从那个窟窿里倾倒下来,要将地面上的一切都彻底淹没。
她慢慢直起身,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视线被水模糊,看出去的一切都扭曲变形,像一幅被水泡烂的、色彩浑浊的油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