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为了这八年的每一天。

为了每一个她小心翼翼看他脸色的清晨，为了每一个她沉默咽下冷饭的夜晚，为了每一次她生病时独自硬扛的煎熬，为了她眼中逐渐熄灭的光，为了她渐渐不再期待、不再靠近、甚至不再有反应的……死寂。

更是为了，那个五岁生日夜里，穿着粉色裙子、等着爸爸妈妈带蛋糕回来、却被他的恨意和“灾星”定罪钉死在痛苦原点的……小女孩。

他毁了她。

用八年的时间，一点一点，亲手毁掉了她。

而他，却一直以为，自己才是那个受害者。

多么讽刺。

多么……可笑。

白瑾言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陷进头皮，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可那点疼痛，比起心里那灭顶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愧疚和痛苦，根本微不足道。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像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却流不出眼泪。眼泪好像已经在之前的崩溃中流干了，只剩下干涸的刺痛和烧灼感。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道歉？弥补？用余生去偿还？

可是，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有些东西，打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就像她眼中那片彻底熄灭的光，就像她对他视若无睹的、死寂的平静。

也许，他连弥补的资格，都没有了。

也许，对她来说，最好的“弥补”，就是他彻底消失，从她的生活里，从她的视线里，永远地消失。让她可以不用再面对他这个“施暴者”，不用再活在他的阴影和伤害之下。

可是……他做不到。

不是因为他还想扮演什么“哥哥”的角色，不是因为他还有什么可笑的“责任”感。

而是因为……

他不能失去她。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内心那片被悔恨和愧疚淹没的、混乱的黑暗。

他不能失去她。

即使她恨他，即使她怕他，即使她眼中再也没有他的存在。

他也不能失去她。

因为她是白瑾茉。是他的妹妹。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血脉相连的亲人。

更是这八年来，一直在他身边，用她沉默而笨拙的方式，试图给予他一点点微弱的、被他无情践踏的……温暖的，那个人。

他曾经以为，恨她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动力。

直到此刻，直到被这铺天盖地的愧疚和恐惧彻底淹没，他才恍然惊觉——

原来，他早就……不能没有她了。

不是作为“灾星”，不是作为“罪人”，而是作为……白瑾茉。作为他的妹妹。作为这个冰冷死寂的家里，另一个同样在痛苦中挣扎、却依旧试图发着微光的，活生生的存在。

“呵……”

一声压抑的、带着无尽苦涩和自嘲的轻笑，从他埋在膝盖间的喉咙里溢出来，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苍凉。

原来，这八年的恨，这八年的冷漠，这八年的互相折磨……

不过是一场，由他主导的，漫长而残忍的，自我欺骗和彼此伤害。

而他，直到撞得头破血流，直到把她伤得体无完肤，直到自己也被这悔恨的洪流彻底吞没，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他错的，不是恨错了人。

是根本……就不该恨。

该恨的，是那场无情的意外，是这残酷的命运。

该保护的，是那个和他一样，失去了至亲，却还要承受他无尽恨意和伤害的，小小的妹妹。

而他，却用最错误的方式，伤害了最不该伤害的人。

也……失去了，或许这辈子，都再也找不回来的，最珍贵的东西。

白瑾言维持着那个姿势，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不知道多久。

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从明亮变得柔和，最后渐渐染上黄昏的金色。

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他压抑而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缓缓地，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灰败的疲惫，和那双被悔恨和痛苦彻底洗涤过的、褪去了所有冰冷伪装、只剩下无尽空洞和茫然的……眼睛。

他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目光复杂，痛苦，挣扎，却又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近乎绝望的……祈求。

然后，他扶着墙壁，慢慢地，站了起来。

双腿麻木，几乎失去知觉。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楼下走去。

没有再去敲那扇门。

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只是背影，佝偻着，像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苍老了十岁。

愧疚，像一张无形而巨大的网，已经将他彻底笼罩，缠紧。

而赎罪的路，或许，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也或许，永远……不会有开始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