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动引擎,车子重新汇入夜晚的车流。这一次,他没有再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朝着那个他既想逃离、却又不得不回去的方向驶去。
他知道,逃避没有用。
自我折磨,除了加深他的痛苦,让他在悔恨的泥沼里越陷越深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他必须回去。
必须面对她。
也必须……面对自己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
即使她不再看他,不再理他,甚至不再承认他这个“哥哥”。
即使回去之后,等待他的,可能是比昨晚更加冰冷、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更加深不见底的、属于两个人的,绝望。
他也要回去。
因为那里,是“家”。
是还有她在的,哪怕已经破碎不堪、冰冷死寂的……家。
车子停在楼下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楼道里依旧一片漆黑。他摸出钥匙,借着手机屏幕碎裂前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屏幕虽然碎了,但背光还亮着),摸索着上楼。
脚步很重,很慢,像绑着千斤的镣铐。
终于,停在了那扇熟悉的门前。
钥匙插进锁孔,冰凉,湿滑。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起赴死般的勇气,才转动了钥匙。
“咔哒。”
门开了。
预料中的黑暗和寂静,却没有如期而至。
客厅里,亮着那盏小夜灯。
昏黄的,微弱的光晕,固执地驱散着一小片黑暗,在玄关到沙发的位置,投下模糊的、温暖的影子。
和昨晚,一模一样。
白瑾言站在门口,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在瞬间停止了流动。
她……又亮了灯。
在他昨夜那样对她之后,在他今天一整天没有回家、甚至没有接电话之后,她……还是亮了这盏灯。
为什么?
喉咙哽住了,眼眶酸涩得厉害。他站在玄关的阴影里,不敢进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扰了这片昏黄的、脆弱的、仿佛一碰就碎的“温暖”。
目光,不受控制地,扫向客厅。
和早上离开时一样,干净,整洁,空荡。
沙发角落,没有那个蜷缩的身影。
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水面平静。
厨房的方向,没有灯光,也没有食物保温后特有的、温暖的气息。
她……没有在等他。
至少,没有像昨晚那样,在沙发上等他。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稍稍落下去一点,却又随即被另一种更深的、冰凉的失落取代。
她大概……是睡了吧。
或者,是在自己的房间里,用沉默,来对抗这个有他在的、令人窒息的空间。
他轻轻关上门,换下鞋,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进客厅。
走到茶几旁,他看着那杯水。透明的玻璃杯,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水是满的,清澈见底,像她曾经看向他时,那双清澈的、后来逐渐蒙尘、最终彻底熄灭的眼睛。
他没有动那杯水,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通往二楼的,那条黑暗的楼梯。
她的房门底下,没有光。
一片漆黑。
她睡了。
带着脸上的伤,心里的痛,和对他这个“哥哥”或许已经彻底死去的……期待。
白瑾言在楼梯口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双腿发麻,久到窗外的城市灯火都暗淡了几分,久到那盏小夜灯似乎也变得有些刺眼。
最终,他还是没有上去。
没有勇气,去敲那扇门,去面对门后那个,被他伤害得体无完肤的妹妹。
他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到沙发旁,坐了下来。
没有开大灯,就着那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他仰面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眼前一片黑暗,但脑海里,却异常清晰。
是她五岁生日时穿着粉色裙子的样子,是她蹲在墙角处理伤口时单薄的背影,是她从他身边走过时空洞的眼神,是那锅温热的、寡淡的白粥,是掌心里那片洗不掉的、淡淡的血迹……
一幕一幕,循环播放,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对他自己的,凌迟。
自我折磨,在寂静的深夜里,无声地进行。
而赎罪的路,似乎还远在天边,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只能坐在这里,在这片她留下的、微弱的灯光里,独自品尝着这铺天盖地的悔恨和不敢面对的恐惧,等待着黎明,或者……等待着,那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