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

怕听到自己干涩虚伪的声音，怕看到她因为他的突然开口而受惊的眼神，怕她再一次用那种空洞的、视若无睹的沉默来回应他，让那本就微弱的、试图靠近的勇气，瞬间溃不成军。

于是，晚餐依旧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进行。

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和咀嚼时极其轻微的声响。空气沉重得像凝固的胶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粘滞的阻力。

但白瑾言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是他刻意制造的沉默，带着冰冷的威压和不容置疑的距离感。是他用眼神和姿态，明确地告诉她：不要说话，不要靠近，不要试图引起我的注意。

而现在，沉默依旧，但那威压和距离感，似乎……减弱了。

不是她不再怕他，或者试图靠近。

而是他……不敢了。

不敢再像以前那样，用不耐烦的皱眉、冰冷的呵斥、或者一个凌厉的眼神，来打断她可能想要说出口的话（虽然她几乎从未说过），或者驱散她可能不小心“碍事”的存在感。

他甚至……开始刻意地，收敛自己。

收敛起所有可能显得尖锐、不耐烦、或者带有攻击性的表情和动作。

吃饭时，他不再把碗筷弄出太大的声响，咀嚼时也尽量闭着嘴。放下筷子时，动作很轻，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意地往桌上一搁，发出“哐当”的声响。

从她身边经过时，他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侧过身，尽量不碰到她，也不让自己的影子过于有压迫感地笼罩住她。

如果她的目光不小心与他有瞬间的交汇，他会立刻移开视线，不再用那种冰冷的、审视的、或者带着厌烦的眼神盯着她，直到她惶恐地低下头去。

他甚至……开始留意她的一些小动作。

比如，她似乎很怕冷。虽然天气还没完全转凉，但她在家总是穿着长袖的家居服，手指也总是冰凉的。他会在她起身去盛饭时，装作不经意地，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一度。

比如，她好像不太喜欢吃胡萝卜，每次都会把那一点点胡萝卜丝挑出来，放在碗边。第二天，他会在超市里，下意识地避开那些包装好的、带有胡萝卜的配菜。

比如，她洗碗时，总是用很多洗洁精，泡沫丰富，但冲洗得不太干净，碗碟摸上去总是有点滑腻腻的。以前他从不说什么，现在，他会在她洗完后，自己再去厨房，假装倒水，顺手把那些碗碟用清水再冲一遍，然后擦干，放好。

这些细微的、刻意的收敛和改变，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可见的涟漪。她依旧沉默，依旧低着头，依旧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用那道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外。

但白瑾言能感觉到，至少，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因为他的一个皱眉、一声轻咳、或者一个略显急促的脚步，就吓得浑身僵硬，脸色发白了。

她只是……平静地，无视着他。

用她的沉默，和那道更加坚固的心墙。

这或许，已经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回应”了。

至少，她没有再哭。

至少，她没有再试图靠近，也就不会再因为他而受伤。

至少，她还在这里。在这个冰冷的家里，和他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吃着同一锅饭，亮着同一盏小夜灯。

这就够了。

白瑾言对自己说。

在他犯下那样不可饶恕的错误之后，在他用八年的冷暴力和一记耳光彻底摧毁了两人之间本就脆弱的联系之后，他能奢求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不再厉声呵斥，不再冰冷相对，不再用恨意和暴力将她推远。

只是这样，默默地，收敛起自己所有的锋芒和尖刺，像一只被拔了牙、折了爪的困兽，小心翼翼地，守在这个破碎的“家”里，守在这个被他伤害得体无完肤的妹妹身边。

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原谅。

或者，仅仅是……不再加剧伤害。

赎罪的路，漫长而绝望。

但他知道，从他决定收敛起所有厉声呵斥的那一刻起，这条路，他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只能走下去。

一步一步，哪怕前方是更深的黑暗，和永无止境的，自我惩罚的刑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