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缓慢而清晰的,绵长不绝的疼。
因为这意味着,她连“恨”他,或者“怨”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是……怕他。怕到连与他同处一个空间,都感到无法呼吸。怕到连不小心看到他的眼睛,都会瞬间被惊恐淹没。
她不再试图理解他,不再试图靠近他,甚至不再试图“应对”他。
她只是,彻底地,将他排除在外了。
像一个不需要的、甚至是有害的零件,从她生活的机器里,干脆利落地,拆卸,丢弃。
晚餐的沉默,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重。
以前,虽然不说话,但至少,两人坐在同一张餐桌旁,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能听到对方咀嚼的声音,能感受到那冰冷僵持的、属于“两个活人”的气息。
现在,她不再和他一起吃饭了。
她会把饭菜做好,端上桌,然后迅速消失。等他坐到餐桌旁,开始吃那已经有些凉了的饭菜时,楼上才会传来极其轻微的、属于她的脚步声,和房门开关的声音——大概是她自己那份简单的晚餐,已经在房间里独自解决了。
偌大的餐桌,只有他一个人。
对着几盘逐渐失去热气的菜,和对面那个空荡荡的、她从未再坐过的位置。
寂静,不再是两个人之间无声的对抗,而变成了他一个人,面对着一屋子空旷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回响。
他试图改变。
尝试在她躲进房间前,用更轻、更柔和(他自己以为的)的声音说:“一起吃吧。”或者,“菜要凉了。”
但每一次,回应他的,只有她更加匆促逃离的背影,和楼上房门关得更快、更轻的声响。
仿佛他的话,不是邀请,而是……驱逐令。
他也试过,在她匆匆下楼端菜时,提前走到餐桌旁坐下,想用这种“自然而然”的方式,“迫使”她不得不坐下来吃饭。
可她总有办法。
要么,把菜放下后,立刻转身说“我吃过了”,然后不等他反应就跑上楼。要么,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假装还要擦灶台,磨蹭着,直到他不得不开始动筷子,她才悄无声息地退回厨房,或者直接转身上楼。
她不再给他任何“共处”的机会。
甚至连目光的交汇,都成了需要极力避免的“事故”。
白瑾言坐在空荡荡的餐桌旁,看着对面那个冰冷的、空置的椅子,胃里一阵阵发紧,堵得他没有任何食欲。可他还是强迫自己,一口一口,把那些已经凉透的、寡淡的饭菜吃完。
不是因为饿。
而是因为,那是她做的。
是她带着对他的恐惧,匆忙做好,又匆忙逃离后,留下的,唯一一点,还与他有关的“东西”。
他不能浪费。
就像他不能……再对她造成任何一点点,哪怕是无心的伤害一样。
可是,她的躲闪,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持续的伤害。
比责骂更疼,比耳光更响,比任何冰冷的语言和眼神,都更彻底地,将他打入了“不被需要”、“不被接受”、甚至“不被允许存在”的,地狱。
他知道,这是他应得的。
是他八年冷暴力和那一记耳光,种下的苦果。
现在,果实成熟了,以这样一种更加残酷、更加令人绝望的方式,砸在他头上,将他砸得头破血流,也砸碎了他最后一点,关于“弥补”和“修复”的,虚妄的幻想。
有些墙,一旦筑起,就再也推不倒了。
有些人,一旦心死,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而他,除了坐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空旷里,品尝着这比责骂更疼的躲闪,和这无边无际的、自我惩罚的刑期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赎罪的路,似乎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而他,连回头,或者重新选择的机会,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