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站在了她的房门外。
距离那扇门,只有一步之遥。
他甚至能闻到,从门缝底下隐隐透出来的、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混合了皂香和一点点书卷气的气息。能听到,门内极其轻微的、仿佛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她还没睡,大概是在写作业,或者看书。
她就坐在门后。
离他如此之近。
只要他抬起手,敲下去,那扇门就会打开(或许不会),他就会看到她,就能对着她的眼睛,说出那句“对不起”。
抬起手。
手指悬在冰凉的门板上方,微微颤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手心里全是冰凉的冷汗。
敲下去。
只要敲下去。
喉咙滚动,他张了张嘴,试图发出一点声音,哪怕是咳嗽一声,来给自己一点勇气,或者,只是作为一个“预告”。
可是,发不出声音。
只有喉咙里,发出一种嘶哑的、破碎的、像破旧风箱般的抽气声。
他试图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那样,用最低的、最轻的、最不会吓到她的声音,说出那三个字。
“对……”
第一个音节,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哑,干涩,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颤抖。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粗粝的木头上,拉出了第一道艰难的、刺耳的声响。
然后,卡住了。
第二个“不”字,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死死地堵在了喉咙深处。无论他如何用力,如何试图冲破那无形的阻碍,都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因为憋闷和用力而剧烈起伏,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的轰鸣声更加剧烈。
他维持着那个抬手欲敲、张嘴欲言的姿势,僵在了门口。像一个滑稽的、被施了定身咒的、绝望的小丑。
门内,那细微的、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似乎停顿了一下。
很短暂,几乎察觉不到。
但白瑾言的心脏,却因为那极其短暂的停顿,而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听到了?
听到了他刚才那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抽气?听到了他站在门外,沉重而压抑的呼吸?还是……仅仅是他过于紧张的错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那停顿之后,门内的声音,又恢复了。依旧很轻,很规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也像是一种无声的、更加明确的……拒绝。
拒绝被打扰,拒绝被靠近,拒绝……任何形式的,来自他的“声音”。
那股刚刚因为冲动而积攒起来的、微弱的勇气,在门内那短暂的停顿和随后恢复的平静中,像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更加庞大的、冰冷的恐惧和自我厌弃,将他彻底淹没。
他开不了口。
即使站在她的门外,即使离她只有一步之遥,即使那三个字在他心里已经重复了千万遍,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还是……开不了口。
他怕。
怕那扇门不会打开,怕打开后看到的,是她更加惊恐、更加空洞的眼睛,怕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可怜的勇气,会在她一个眼神下,彻底溃散,连现在这种“形同陌路”的、脆弱的平衡,都无法维持。
他慢慢地,放下了悬在半空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过久而僵硬麻木,垂在身侧,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下了楼梯。
脚步比上来时更加沉重,更加虚浮。像踩在云端,又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伴随着心里那片巨大的、名为“懦弱”和“无能”的荒原,又扩大一圈的、无声的哀鸣。
回到客厅,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微微颤抖的掌心里。
滚烫的液体,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指缝,无声地滑落,滴在深色的裤子上,很快洇开一片冰凉的湿痕。
喉咙里,终于发出了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像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却又被他死死地压在掌心里,变成一种无声的、绝望的颤抖。
想说对不起。
却开不了口。
这大概,就是对他这八年的冷漠、伤害和昨夜那一巴掌,最残忍,也最“公平”的……报应了。
他失去了道歉的资格。
也失去了,被原谅的可能。
只能带着这无法说出口的“对不起”,和这无边无际的悔恨与自我折磨,在这冰冷死寂的、名为“家”的牢笼里,日复一日,煎熬下去。
直到时间的尽头。
或者,直到她……彻底离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