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停在了她的房门外。

距离那扇深棕色的、冰冷的门板，只有半步之遥。他甚至能闻到，从门缝底下隐隐透出来的、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混合了皂香和一点点书卷气的、干净的气息。

她就睡在门后。

离他，只有一门之隔。

如此之近，却又……如此之远。

他站在那里，抱着蛋糕盒子，僵立了片刻。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门，仿佛想透过它，看到里面那个沉睡的、对他而言却无比遥远的人。

然后，他缓缓地，弯下腰。

动作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像一个拆弹专家，在拆除一颗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就会引爆的炸弹。

他将怀里那个粉色的蛋糕盒子，轻轻地，轻轻地，放在了门边靠墙的地板上。

盒子底部接触冰冷地板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响。但在白瑾言听来，却像是一道惊雷，在寂静的走廊里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心脏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僵在那里，弯着腰，一动不动，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门内，一片死寂。

没有任何动静。没有翻身的声音，没有呼吸的变化，没有……任何被惊扰的迹象。

她睡得很沉。

没有醒。

白瑾言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回去一点。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盯着地上那个粉色的盒子，看了几秒。

盒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只是一个模糊的、柔软的轮廓。金色的丝带，在黑暗中，反射着从楼梯口透上来的、极其微弱的、小夜灯的光，泛着一点幽微的、冰冷的光泽。

像一份，无人认领的，沉默的礼物。

也像一场，无人观看的，孤独的祭奠。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脚步很轻，很缓，像怕惊动了什么。

一直退到楼梯口，他才停下。

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那扇门，依旧紧闭，沉默。

门边地上，那个粉色的盒子，在浓稠的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极其模糊的、不真切的影子。

仿佛刚才的一切，放盒子，心跳如雷，紧张到几乎窒息……都只是一场，只有他一个人参与的，荒谬而可悲的，独角戏。

他缓缓地，走下了楼梯。

脚步，比上来时，更加沉重，也更加……虚浮。

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完成了一件极其艰难、却又毫无意义的事。只剩下无边的疲惫，和心里那片，因为这个被“放下”的蛋糕，而变得更加空旷、更加冰冷的……荒芜。

回到客厅，他没有开灯，也没有在沙发上坐下。只是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一条缝，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明明灭灭的灯火。

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吹在他脸上，也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因为紧张而冒出的热气。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上楼、放蛋糕的每一个细节。她的房门，黑暗的走廊，粉色的盒子，冰冷的指尖，狂跳的心脏……

然后，是那个蛋糕最终的命运。

会被她发现吗？

会发现是谁放的吗？

会……尝一口吗？

还是会像他预料的那样，被无视，被丢弃，最后在角落里，慢慢变质，发霉，像他这迟来的、毫无用处的“悔恨”一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烂的气息？

他不知道。

也不敢想。

他只知道，他做了。

偷偷地，像个卑劣的小偷，在她门口，放下了一个草莓蛋糕。

然后，逃离。

不敢当面给。

因为，他不配。

不配看到她可能因为这个蛋糕而产生的、任何一点情绪波动——哪怕是厌恶，哪怕是惊恐。

也不配，承受她可能因为这个蛋糕，而再次看向他时，那平静到残忍的、将他彻底排除在外的眼神。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

用这种最懦弱、最卑微、也最……可悲的方式。

开始他漫长赎罪路上，那微不足道的、或许永远也不会被看见的，第一步。

夜色，越来越深。

窗外的灯火，也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

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这冰冷的、空旷的家里，一个站在窗边、望着无尽黑夜的、孤独的男人。

和他心里，那个被小心翼翼放在她门外的、无人知晓的、草莓蛋糕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