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
怕这个简单的草莓酸奶,会让她联想到那个蛋糕,会让她觉得,他又在试图“打破规则”,在“逼迫”她接受什么,在……用一种新的、令人不安的方式,“入侵”她的世界。
他几乎要忍不住,想开口解释,想说“这只是酸奶,不甜”,想说“你不想吃可以不吃”,想说“对不起,我又擅作主张了”……
可是,话到嘴边,又被他死死地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话。
任何解释,在此刻,都可能是多余的,甚至……是更糟糕的“打扰”。
他只能沉默。
只能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等待她的“判决”。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等待中,又过去了几秒。
然后,白瑾言看到,她缓缓地,伸出了手。
那只手,苍白,纤细,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指尖,因为紧张(或许)而微微颤抖。
她的手,伸向了那个小碗。
不是很快,甚至有些迟疑,有些缓慢。但目标明确,就是那个碗。
她的指尖,碰到了温热的碗壁。
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指,收拢,握住了碗的边缘。
很轻地,握住了。
没有立刻端起来,只是那样握着,感受着碗壁传来的、那一点微弱的、却又是如此真实的……温度。
白瑾言的心,随着她握碗的动作,而猛地提了起来,悬在了半空中。
她……接受了?
没有推开,没有无视,没有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眼神看他,然后移开视线。
她……握住了那个碗。
虽然只是握着,虽然还没有吃,虽然……她的表情,依旧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至少,她“接受”了。
接受了他这无声的、笨拙的、小心翼翼的“给予”。
这个认知,像一股微弱的、却带着巨大力量的暖流,瞬间冲垮了白瑾言心里最后一道,名为“恐惧”和“不确定”的堤坝。
眼眶,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迅速发热,模糊。
他猛地直起身,往后退了一大步。动作有些踉跄,差点撞到身后的椅子。他扶住椅背,才勉强站稳,然后,迅速地转过身,背对着她。
他不能再看着她了。
不能再让她看到自己此刻可能失控的表情,不能再给她任何压力,不能再……打扰她这沉默的、或许正在艰难进行的“接受”。
他快步走回厨房,背对着客厅,站在料理台前,双手撑在冰冷的台面边缘,大口地、无声地喘着气。身体因为巨大的情绪波动和一夜的疲惫,而微微颤抖。
耳朵,却像最敏锐的雷达,竖起来,捕捉着客厅里,可能传来的,任何一丝极其细微的声响。
他听到,极其轻微的,瓷器与玻璃轻轻摩擦的,细碎的声响。
是她,端起了那个碗。
接着,是更加轻微的,勺子与碗壁碰撞的,极其细微的“叮”声。
一下,又一下。
很慢,很轻。
她在……吃。
在吃他准备的,那碗简单到近乎寒酸,或许还很酸很寡淡的,草莓酸奶。
这个认知,让白瑾言心里那片刚刚被暖流冲刷过的、冰冷荒芜的土地,瞬间,开出了一朵小小的、脆弱的、却又是如此真实而珍贵的……花。
那花很小,颜色很淡,甚至可能下一秒就会凋谢。
但至少,它……开放了。
在他这漫长而无望的赎罪路上,在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给予”和“靠近”之后,终于……开出了第一朵,回应之花。
虽然那回应,如此沉默,如此微弱,甚至可能只是她无意识的、因为饥饿而做出的、最本能的反应。
但至少,是回应。
是他这迟来的、笨拙的赎罪,所得到的,第一个……真实的,触手可及的,结果。
他靠在冰冷的料理台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任由那滚烫的液体,从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顺着他冰冷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滴在同样冰冷的、不锈钢的台面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嗒、嗒”声。
心里,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似乎因为客厅里那极其细微的、勺子与碗壁碰撞的声响,和她那沉默的“接受”,而被填上了一点点……微弱的,却又是如此真实而温暖的……实感。
赎罪之路,依旧漫长,依旧艰难。
冰层,只是裂开了一道缝隙。
阳光,只是透进来了一丝。
那朵回应之花,也可能随时会枯萎。
但至少,此刻,她接受了。
接受了他默默递上的,这碗温热的早餐。
也接受了他这迟来的、小心翼翼的、试图靠近的……心。
这就够了。
对他这罪孽深重、在无尽黑暗中独自跋涉了八年的人来说,这一个沉默的接受,和客厅里那极其细微的、属于“进食”的声响……
已经是,命运能给予他的,最好的,也是最温柔的……
回应,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