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的事啦。”林晚棠在长凳上坐下,晃着腿,“你的碗磕了个口,我拿去用了,把我的好碗留给你。”
程昀在她旁边坐下,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用有缺口的碗?”
“我用什么都行。”林晚棠喝了一口水,“不像你,手笨,碗都能磕破。”程昀对这番话没反驳。
“我刚才走的时候,右手是不是抬高了?”程昀问。
林晚棠看了她一眼,点头,“高了,顾怀瑾的手不会抬那么高,他应该是收着的。”
程昀把碗放下,又走了一遍,这一次,她把右手放低了,走完之后,她转过头看着林晚棠。“这样呢?”
林晚棠歪着头看了看,“再低半寸。”
程昀调整了右手的位置,又重新走了完整的一遍,然后她停下来,看着林晚棠。
林晚棠说:“对了。”程昀又走了两遍,确认每一遍右手都在同一个位置。
第三遍走完,她停下来,看着林晚棠,“眼神呢?”她问,“顾教习说太软了,你觉得呢?”
林晚棠在长凳上坐下来,看着她。“我觉得他说得也不全对,顾怀瑾对沈芷澜,本来就是软的,他对全天下都是硬的,只有对她是软的,你那个眼神,没错。”
程昀愣住了。
“你只是在台上看着我。”林晚棠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顾怀瑾也是在台上看着沈芷澜,有什么区别?”
窗外的老槐树开始冒芽了,一点一点的新绿。
“林晚棠。”
“嗯。”
“我们出科以后,还会一起演戏吗?”
林晚棠把碗放下,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会的,你必须跟我一起演。”
“为什么?”
“因为除了我,谁接得住你的眼神?”她笑了一下,有些自信地说着,“你那个回头,又软又沉,换个人早被你吓跑了。”
程昀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再来一遍?”林晚棠站起来,伸出手。
程昀把手放上去,被她拉了起来。“来。”
她们又走了一遍,程昀回头,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林晚棠站在原地,微微抬着眼,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程昀没有躲。
第二天,顾教习看完她们的排练,沉默了很久。“程昀,你的眼神还是软。”他说,“不过这次软得对了,不是顾怀瑾软了,是顾怀瑾允许自己在沈芷澜面前软了一下。”
他转向林晚棠,“你偷看的那一眼,比昨天晚了半拍,也不错,晚得好。”
林晚棠乖乖点头,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侧过头看了程昀一眼。
程昀把目光移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夏初,青玉班在锦城大戏院连演三天《锦水缘》,这是青玉班第一次对外公演整本大戏,程昀和林晚棠都是第一次登台。
后台乱成一团,程昀坐在化妆镜前,已经上好妆了,镜子里的人穿着宝蓝色的褶子,眉峰被画得斜飞入鬓。
“低头。”林晚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低下头,林晚棠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小刷子,蘸了定妆粉,轻轻扫在她的额头上。“程昀。”
“嗯。”
“你手心又出汗了。”
程昀下意识地攥了攥拳头。
“别攥。”林晚棠把她的手掰开,用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
“没用的,擦了松香也滑。”程昀被她碰得痒了一下,缩了缩手。
“别动。”林晚棠按住她的手,“我还没画完。”
程昀从镜子里看着她,林晚棠微微弯着腰,睫毛垂着,专注地看着她的眉毛。
“好了。”林晚棠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不错。比你画的好。”
“你画小生的眉倒是越来越顺手了。”程昀说。
“画多了。”林晚棠把刷子放下,“再说了,你的眉毛,我不画谁画?”
锣鼓响了。
后来程昀无数次回忆起那场演出,最清晰的是“桥上”一折,她站在舞台中央,穿着宝蓝色的褶子,面前是穿着月白色帔的林晚棠。
“这些年你可好?”她问。
林晚棠没有回答,程昀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开,一步,两步,三步。
停下来,回头。
那一眼——她看见林晚棠的眼睛在舞台灯光下亮得惊人。
她在看着她的背影,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追着,又像是送着。
程昀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天报到时遇到的那个抬不起箱子的女孩,想起第一次看到走廊尽头递来的那杯水,想起自己“路过”的蹩脚谎言,想起雪地里桂花味的冻疮膏。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走。
谢幕的时候,掌声响了很久。
程昀牵着林晚棠的手鞠躬,直起身,又鞠躬。
随着幕布落下,这场演出完美收官。
程昀坐在化妆镜前卸妆,林晚棠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也在卸。两个人并排坐着,对着同一面镜子。
“程昀。”林晚棠忽然叫她。
“嗯。”
“你今天‘桥上’回头的时候,在想什么?”
程昀的手停了一下,“想了很多。”
“比如?”
“比如你第一次给我送水的时候,是故意路过“落”下的。”
林晚棠从镜子里看着她,笑了一下,“你居然还记得,不过你这个人啊,你说‘路过’也说了好几次,结果每次都一样,站一会儿,说路过,然后跑掉。”
林晚棠放下卸妆棉,转过身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程昀,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程昀嘴脸微微上扬,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卸妆。
林晚棠也没追问,转过身去,但程昀从镜子里看见,她的嘴角微微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