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昀醒得很早。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还是淡青色的,薄薄一层铺在地毯上。她睁开眼的时候先看见头顶那盏水晶灯,吊在天花板正中,昨夜的酒意已经散了,脑袋却是清醒的,清醒得有些发空。
她数了数灯上垂着的水晶珠子——一串、两串、三串,数到第四串的时候走了神,脑子里跑出来的全是林晚棠的身影。
程昀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吱呀了一声。
她坐起来,看见床上的人还睡着。方语筠侧躺着,面朝窗户那边,被子拉到肩膀,露出一小片后颈,在晨光里白晃晃的。她的呼吸很匀,睡得沉。
程昀轻手轻脚站起来,去浴室洗漱,冷水扑在脸上,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自己——眼下一道浅浅的青印,嘴唇有点干,头发睡得有些翘。她用手沾了水把头发拢了拢,擦干了脸出来,方语筠还在睡。
她拿了钥匙出了门。
饭厅里人不多,几桌坐着早起的客人,有人手里摊着报纸,有人低头喝粥,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偶尔碰在碗沿上发出清清脆脆的声响。程昀端了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一张油饼,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粥是热的,烫嘴,她慢慢吹着喝。喝了大半碗的时候她想,班里的饭堂早上也是白粥,可没有这么稠,也没有这样细的酱菜。
她把油饼撕成小块泡进粥里,一口一口吃完了。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四十分。
回到房间,屋里没有人。被子掀开着,床单上留着一道压痕。程昀愣了一下,刚想往外走,余光扫到露台那边。落地窗开着半扇,晨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方语筠一个人站在露台上,身上裹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散着,被风吹得往一侧飘。她正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方语筠转过身来,看见她,脸上浮起一个懒洋洋的笑,"回来了?"
"嗯,吃了个早饭。"
"没给我带点什么?"方语筠走回屋里,浴袍的带子松松系着,走过窗边的时候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浴袍的边缘照成半透明的。
程昀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床上那件墨绿色的礼服裙,现在是白天,穿那条裙子出去确实不太像话,"我去帮你拿点。"
"不用了。"方语筠摆了摆手,走到床边坐下来,浴袍的下摆散开,露出一截小腿,"随口一说,不饿。"
"那你一会儿穿什么?"
"一会儿小罗就送来了。"方语筠往床上一靠,一手撑着头,侧着身子看她。动作看起来随意,可目光却不随意,落在程昀脸上,从眉眼顺着鼻梁打量到唇,又落回到眉眼,"代言人的事,你考虑一下。"
"我……需要回去和班子商量。"
方语筠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回答,"你回去定吧,这个费用不低,品牌名气大过你的名气。"她说的很直白,"对你只有好处。"
方语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同意,签合同的时候把李金裕带上。"
"嗯。"程昀看着她,"谢谢你,方小姐。"
方语筠笑了,她偏了偏头,目光停在程昀脸上,那一眼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漫不经心的挑逗,"只口头谢我?"她抬手撩了一下头发,浴袍的领口顺着肩头滑下去一点,露出圆润的肩线,"没有别的吗?"
程昀知道方语筠说的是实话,昨晚那一圈应酬,那些名片、握手、举杯,那些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门路,如果没有方语筠。她哪能见识这些。方家的资源、品牌方的合作,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能变现能增值的,能让她和青玉班往上走好几个台阶的东西。而她只有一句"谢谢",确实薄得像纸。
方语筠看着她那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模样,忽然笑出了声,"程老板,这种时候陪我睡一觉都不过分。"她的语气松松散散的,像是随手又丢出一句话,比刚才更直白,却说得像玩笑,她看程昀,"这个回去也考虑一下。"
程昀没接话,她低下头,转身走到窗边,把窗帘又拉开了一些,日光涌进来,铺了满室,"方小姐,我先收拾东西,罗先生九点来接。"
方语筠只是"嗯"了一声,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
程昀走回来,把身上的马甲和衬衣理了理,睡衣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了箱子里,她弯腰拉好拉链,把箱子立在墙角。
刚直起身,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程昀走过去开了门,小罗站在门外,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蓝色长衫,头发梳得齐整,手里拎着三只袋子,另一只手还夹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程昀侧身让他进来,小罗进门先朝床上的方语筠点了一下头,然后把袋子放在桌边,三只袋子排成一排——两只深色的纸袋扎着细绳,一只浅色的布袋敞着口,露出一截淡青色的衣料。
"方小姐,您的衣服送来了。"小罗把那只浅色布袋往前推了推。又把那只牛皮纸信封递给程昀,“程老板,这是昨晚的演出费用,您数一下。”
程昀接过来,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沓纸币,她掂了掂分量,没有当面数,只说了一声“好,谢谢罗先生”,放在桌上。
方语筠从床上坐起来,浴袍的带子重新系紧了些,走过去拿起布袋往里面看了一眼,没有把衣服拿出来,"好,辛苦了。"
小罗又转向程昀:"程老板,我先下去把车开到门口,您慢慢收拾,不急。"
程昀点头。
小罗退出去,带上了门。房间里又剩下两个人,方语筠从桌上拎起两只深色纸袋,走过来放在程昀面前的行李箱旁边,纸袋扎着细绳,封口贴了一枚小小的金色贴纸,一看就是用心包过的。
"给周班主和你那位林小姐带了点东西。"方语筠的语气很随意,"你回去帮我转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