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昀低头看了看那两只袋子。方语筠伸手解开其中一只的细绳,把里面的东西轻轻拨开一点让她看——两罐川贝膏,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盒包装精致的润喉糖,玻璃纸封着。"周班主常年抽烟,这个对嗓子好,你带给她。"
她又解开另一只袋子的细绳。里面也是润喉糖,旁边躺着一只细长的玻璃瓶,瓶身清透,液体是淡淡的琥珀色,瓶颈系着一条极细的深蓝色丝带,"这一份是给林小姐的。香水是法国的一个牌子,味道不浓,适合她。"
程昀看着那只香水瓶,又看了看方语筠。方语筠正低着头把袋子重新扎好,手指绕着细绳打了一个结,动作很自然,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方小姐,这太破费了——"
"不算什么。"方语筠把袋子扎好了,推到行李箱旁边。
程昀把两只袋子接过来,轻轻放进箱子侧面的夹层里,拉链拉好,直起身来。"我会转交的,谢谢。"
方语筠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拎着衣袋进了浴室,门虚掩着,不一会儿里面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程昀站在窗边,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个亮堂堂的长方形。她看着院子里的草坪,露水还没有完全干,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脑子里忽然冒出林晚棠的脸,她想着回去要怎么跟她描述这两天发生的事,不由得在心里措辞起来。
浴室的门开了,方语筠换了一身淡青色的旗袍,头发重新挽过了,脸上薄薄一层粉,唇色红润,整个人像是被晨光洗过一遍,精神了许多。她走出来的时候脚步轻盈,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两声响。
"走吧。"她说。
程昀点了点头,弯腰拎起行李箱,外套搭在小臂上。
方语筠走到门口,替她开了门,侧身让了一步。程昀从她面前走过去的时候,鼻尖掠过一丝极淡的气息——昨夜残留的那一点酒意被晨风冲淡后的尾巴,若有若无的。
"程老板。"方语筠在身后叫了她一声。
程昀回头。
方语筠靠在门框上,淡青色的旗袍衬得她整个人清清爽爽,她笑了笑,那笑比方才的淡一些,也真一些,"过两天见,请你们俩吃饭。"
"你们俩"三个字落得很轻。
程昀点了点头,"好。"
她拎着箱子走进走廊,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站着等。门开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方语筠拎着一只小巧的手包走出来。
"我想了想,和你一辆车走吧。"方语筠走到她旁边站定,语气自然。"小罗的车正好顺路,送我去我哥那儿。"
电梯门开着,程昀侧身让她先进,自己拎着箱子跟进去。门合上的时候,方语筠抬手按了一楼,两个人并排站着,电梯往下走,厢壁里的灯在头顶亮着,把两个人影照在光滑的金属门板上。
到了一楼,小罗已经站在大堂门口等着了,他上前接过程昀手里的箱子,放进后备箱里,又拉开后座车门。
方语筠开口,“送我去我哥那儿。”说罢便先坐进去,程昀跟着坐进去。
车子驶出金都会大门,拐上大路。两旁的行道树往后退,日光一段一段地掠进车窗。方语筠靠在座位上看窗外,没有说话。程昀也看着窗外,两个人的胳膊之间依旧隔着一只手掌的距离。
车子穿过大半个锦城,从城东北一路往南。路渐渐窄下来,树也密了些,两旁的房子从洋楼变成了带院子的青砖小楼。小罗把车停在一扇黑漆大门前,方语筠直起身来看了一眼窗外,朝小罗点了一下头,又转向程昀。
"到了。"
她推开车门下去,弯腰朝车里看了一眼程昀,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的,不紧不慢,她走到门口掏钥匙开了门,侧身进去,门在身后合上了。
程昀看着那扇黑漆大门关好,才把目光收回来。车子重新启动,掉了个头往城南的更深处驶去。
她靠着靠背,窗外的街景在慢慢变化。从青砖小楼变成低矮的平房,从安静的马路变成菜摊和杂货铺,从陌生变成熟悉。她认出了拐角那家卖油条的小铺,认出了路口那棵歪脖子槐树。
车子在巷口停下来,她推门下车,从后备箱里拎出箱子,往巷子里走。石板路坑坑洼洼的,箱子底部的轮子磕在上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走到院门口,铁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日光铺在青砖地上,槐树的影子斜斜地盖了半边。晾衣绳上搭着几件衣服,风吹过的时候轻轻晃着。
她往里走,走到宿舍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然后推开了。
屋里空荡荡的,林晚棠不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程昀想起来今天班子里有演出,在城南的老戏园子,林晚棠有表演。
她把箱子拎进来靠在墙边,直接走到自己床边,侧身躺了下去。床板硬邦邦的,她侧躺着压在被子上面,眼皮沉得很,像灌了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几乎是闭眼的瞬间就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