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月起,教蜕字诀。
蜕字诀不是动手,是动意。新皮下面,旧脸还在。蜕字诀就是用内息把旧相从新皮底下透上来。两层脸重叠,想要哪一张,哪一张浮上来。
岑婆婆教他意守植皮处。吸气时想气血从心口出,沿锁骨上颈,到面颊。呼气时想旧相从皮下往上浮,像水底的影子往水面升。
头一月,什么也没浮上来。
第二月,新皮底下有东西动了一下。极轻的一下。像水底有鱼,尾巴搅了一下泥沙。
第三月。某夜,季云聆在铜镜前坐了一个时辰。呼气,意守,呼气,意守。镜子里的人看着他。新皮覆在脸上,伏帖的,淡红色的接缝线已经褪成白色。
忽然,新皮底下有什么东西透出来。
不是整张脸。只是右眉弓。原来的眉弓比新植的皮高出半分,此刻那半分从新皮底下浮上来。极淡,像一层影子。
季云聆盯着镜子里那层影子。它浮了一息,又沉下去。
他闭上眼。再睁开。
镜子里只剩新皮。
这一夜,他在铜镜前坐到天亮。
第十月。第十一月。第十二月。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回,又长出来。
季云聆每天早晚各一个时辰练蜕字诀。旧相浮上来的时间越来越长。起初一息,后来三息,后来十息。从眉弓开始,然后是颧骨,然后是下颌。一块一块浮上来,像拼图。
第十二月末,他第一次让整张旧脸浮上来。
铜镜里。新皮底下透出另一张脸。颧骨比现在高半分,下颌比现在宽一指,右颊原来的瘢痕处隐约一道旧痕。那是坠崖前的季云聆。
他看了很久。
呼气。旧相沉下去。新皮重新覆上来。
他伸手摸接缝处那条白线。线还在。旧相沉下去的时候,线凸起来。旧相浮上来的时候,线凹下去。像一道门,开了又关。
岑婆婆走进来。
“看见了?”
“看见了。”
“记住那条线。它是门槛。旧相浮上来不能越过它。越过了,两层脸就混了。混了就分不开。”
季云聆点头。
岑婆婆在他对面坐下。这一年来她咳得越来越凶。竹篓里的血布团从三日一换变成一日一换。脸颊陷下去,眼窝深了。只有手还是稳的。
“隐尘三诀,你学了一年。易字诀够用,隐字诀够用,蜕字诀刚入门。剩下的自己练。”
“师父不再教了?”
“能教的,已都教完了。余下的,得看你自己。”
她站起来。手撑桌沿,撑了两次才站稳。随后自小箱中拿出一本旧籍交于季云聆手中。
“此书乃是'隐尘'修习之要诀。日后你要时时查看,仔细研究其要法。'隐尘'之术,本无定规,所习之人皆有其行术之法门。你若悟得新法,也可抄录传给你以后的弟子。切勿择人传之。如无贤能,这门手艺,便在你处断了吧。”
岑婆婆边说边叹气,气息不匀,说完这些话仿佛已耗了她大半气力。
“你和虎子,明日起搬离我这鱼水铺子。在鹤州另寻一处隐下,住上个两三年。将伤养好,术也练实。等你成了,便带着他回朔国去。我老婆子一人惯了,受不得久扰。”
季云聆抬头看她,眼神疑惑。
“如今战乱,各方搜的紧。鹤州乃边境之城,陶伯日前传来消息,朔国军队逼的紧,目下离鹤州已是不远了。你带着小虎子,隐到那市井中去。任谁来,也没缘由难为一个孤老婆子。”
季云聆点头。
次日一早,季云聆收拾了简单行囊,和小虎子一道向岑婆婆拜别。没有泪眼婆娑,也没有依依不舍,岑婆婆只是站在那,一边轻咳一边看着季云聆牵着小虎子走远。
那背影一大一小,有说有笑。岑婆婆看了很久。
天光升起,散在巷子中,岑婆婆背起手,转身回到那低矮的鱼水铺子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