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拆布。

岑婆婆拿小剪刀挑断缝线。线头一根一根从皮肉里抽出来，每抽一根，季云聆的眼皮就跳一下。

抽完。她拿湿布擦净他脸上的药渍。

“你自己看看吧。”

季云聆拿起铜镜。

镜子里的人右颊一片新皮，边缘接缝处一条淡红色的细线。额头也是。新皮的颜色比周围浅一点，像冬天晒不到的地方。但长住了。伏帖地覆在脸上，随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伸手摸接缝。指尖触到那条细线，微微凸起。

“这条线会留一辈子。”岑婆婆说。“隐尘的手艺，接缝处多少留痕。不是仙术，是手艺。手艺就有接痕。”

季云聆放下铜镜。

“从今日起，教你易字诀。”

易字诀学了三个月。

第一月，辨皮。岑婆婆取各种皮料给他认。羊皮、猪皮、鱼鳔膜、蚕茧衣。薄的、厚的、韧的、脆的。刀功从切皮练起——羊皮片三层，每层薄如蝉翼，透得过月光。练坏了百十张皮，刀却越来越稳。

第二月，调膏。岑婆婆教他制药泥。蜂蜡、松脂、白芨粉、珍珠末，配比随天气而变。阴雨天蜂蜡多放一分，干燥天松脂少放半钱。药泥敷在脸上，一盏茶干透，贴肉不翘。他自己试。敷上去，等干，揭下来。再敷。脸颊敷红了，停一天。好了再敷。一个月后，他调的药泥能在脸上伏帖四个时辰不翘边。

第三月，易相。岑婆婆教他在自己脸上动手。改眉形，垫鼻梁，收颧骨，扩下颌。每改一处，照一次镜子。镜子里的脸每天不一样。今日是宽额，明日是窄颌，后日是隆鼻。他看久了，开始忘记自己原本的样子。

岑婆婆站在他身后。

“忘掉原本的样子，就对了。易字诀练到最后，心里不能存自己的脸。心里存着，手上就露怯。”

季云聆闭上眼。手指在脸上走，摸到接缝处那条细线。

那条线还在。自己的脸还在。

第四月头上，岑婆婆开始教隐字诀。

“隐字诀练的是经脉。脸上每一条筋，都要能单独动。从今日起，每日早晚各一个时辰。先练额肌。”

她教他用意引气。气从丹田起，沿锁骨上颈，走到额角。到了额角分作两股，一股入额肌，一股散入眉心。意到气到，气到筋动。

第一日，额肌纹丝不动。第二日，纹丝不动。第三日，纹丝不动。

第十七日，右额角跳了一下。

极轻微的一下。像虫在皮肤下面爬过。季云聆睁开眼，岑婆婆正看着他。

“感觉到了。”

“嗯。”

“再来。”

二十五日，他能让右额角跳三下。第三十三日，左右额角都能动了。第四十日，整片额头能皱起来再展平，单独动，不牵动眉毛。

第五十日，岑婆婆教他练眼轮。

眼轮比额肌难。筋细，分布密，牵一发动全身。动眼角，眼皮跟着跳。动下眼睑，颧骨跟着扯。练了七日，眼角纹丝不动。练了十四日，下眼睑抽了一下，颧骨没动。

季云聆每天对着铜镜练。镜子里的人看着他。起初只是看，后来开始有表情。右额角跳一下，像在问什么。左眼角抽一下，像在答。

镜子里的人越来越不像他。

第五月。第六月。第七月。

隐字诀从额肌练到眼轮，从眼轮练到口轮，从口轮练到颈阔肌。脸上十七条筋，一条一条被他驯服。先是单独动，然后两三条配合，然后半张脸配合。

第八月头上，他练成了半边脸笑半边脸不笑。

铜镜里，左嘴角翘起来。右嘴角纹丝不动。一半脸在笑，一半脸没有。

岑婆婆看了一眼。

“够了。”

“还没练完。”

“隐字诀够用了。剩下的自己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