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明,岑婆婆便开始准备。
她从里屋捧出一只木匣。匣子比寻常妆奁大一圈,紫檀色褪得发灰,铜扣磨出黄亮底子。她放在桌上,掀盖。
药膏的气味先漫出来。苦,凉,带一点腥。季云聆站在三步外,那气味钻进鼻子,喉咙紧了一下。
“坐。”
他在椅上坐下。岑婆婆从匣子里取出白布,一卷一卷码好。小剪刀。铜镊子。一只青瓷瓶,瓶口封着蜡。最后取出来的是一把刀——刃薄,弯月形,木柄磨得发亮。
小虎子趴在门槛上,露出半张脸。
“去院里。”岑婆婆没回头。
“婆婆——”
“去。不许进来。不许听。”
小虎子缩回去。脚步声移到院中。停住。不响了。
季云聆看着那把刀。刃口在窗缝漏进来的光里泛出一线青白。
“这把刀传了数代。刃口是陨铁打的。寻常铁刀削肉会留毛边,它不留。我走后,它便传于你。”
她拿拇指在刃口上试了一下。皮肉没破,指甲盖上一道白痕。然后她把刀放回匣中,合上盖。
“施术之前,有些话要先说。”
季云聆看她。
“隐尘分三诀。易、隐、蜕。”
“易字诀,寻常易容术。膏泥贴面,薄皮覆脸,管三五天。阿练给你用的便是这个。隐字诀,便是'藏天换面'之术。取活人之皮,去旧瘢,覆新肉,缝而合之。换上了便取不下来,跟着人老,跟着人皱。你今日要施的,是这个。”
“那除了不能再换之外,'隐'与'易'又作何分别?”
“隐字诀并非简换皮,乃是换相。”岑婆婆把左手伸出来。手背上的皱纹、老年斑、凸起的青筋,在灯下一览无余。“看。”
她闭上眼。手背上一条青筋跳了一下。然后那条筋慢慢挪位——从虎口往腕上移了一指宽。筋移过的地方,皮肤纹路跟着变了走向。
季云聆屏住呼吸。
那条筋停在腕上,不再动了。岑婆婆睁开眼,手背上那条筋缓缓退回原位。
“隐字诀修的是经脉。脸上每一条筋、每一块肉,都能单独立起来动。筋挪一寸,相就变一分。挪三寸,亲娘认不出。”
“阿练会吗。”
“不会。”岑婆婆把手收回袖子里。“她只学了易字诀。隐字诀我教过,她练到第二年,经脉逆冲,吐了血。后来便没再练。”
“蜕字诀呢。”
岑婆婆沉默了一息。
“蜕字诀是心法。不靠皮,不靠筋,靠意。新皮长伏帖以后,旧脸还在下面。蜕字诀练成了,能让旧相从新皮底下透出来。两层脸叠在一起,想要哪一张,哪一张就浮上来。”
“三层都学,要多久。”
“易字诀,三月。隐字诀,一年。蜕字诀——”她看季云聆一眼,“蜕字诀不是人人都能学透,要看造化。不过这'蜕'字心法,于你而言,最好的是它可减缓毒发之痛,即便这心法你学不透,也要细细去学。”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小虎子的脚步声在院墙那边停住了,等了很久没响,大概是蹲下来了。
“今日我便给你换面。”岑婆婆重新掀开木匣。“行完此术,你在鹤州至少要待个两三年。”
“好。”
“待你恢复些时日,我便开始教你。'易'-'隐'-'蜕'。教到哪算哪。”
她从木匣底层取出那片皮肤。薄的,半透明的,浸泡在药汁里。药汁滴落,皮在空气里微微卷起边缘。
银刀在灯下一掠。刃口过火,青白色变了一瞬。
她拈起那片薄皮。垂目。
哑声唱起来。
“发肤亲授兮不敢轻,易形改貌兮罪已定。途穷命迫兮两无凭,实不得已兮施此刑。皮骨相植兮尘影冥,祸福自担兮无讼争。隐尘既定兮不复更,天地为证兮此心明。”
调子短。楚地旧腔。每个字从嗓子里出来都带着沙,像风过竹林时竹节相叩。“刑”字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在皮肤边缘按了一下。最后一句声音从哑里浮上来一层,像沉水底的木头最后浮出水面。
唱罢。屋里静了一息。
岑婆婆抬眼。眸色冷定。
“听清了?行术前必唱此辞做启,此辞一出,皮植骨生,再无回头路。这是规矩,你需牢记。”
季云聆点点头。
“咬住。”
岑婆婆递过来一卷白布。季云聆张嘴咬住。布是旧的,洗得发硬,有一股皂角味。他咬紧,牙根酸了。
岑婆婆左手按住他额头。右手落刀。
第一刀落在额头。
凉的。刀尖刺入发际线。季云聆全身绷紧。疼痛从刀锋走过的地方追上来,像一笔蘸了火的墨在皮肤上拖过去。
他听见刀尖切开瘢痕的声音——细细的,密密的,像撕绸缎。
额头这片瘢痕是坠崖时磕在岩石上留的。鼓出来一条肉棱。岑婆婆的刀沿着肉棱边缘切进去,把整条瘢痕从健康皮肤上剥离。
每挑一下,季云聆的眼皮就跳一下。
他想起一个女人。面目模糊。只记得一双手。手背滑嫩,指腹温热。那双手在他发烧时贴过他的额头,带着皂角味。
是娘。
他很久不想她了。净谷数年,悲田院两年,逃亡路上,再到鹤州。娘的样子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双手。
刀尖挑到瘢痕最深处的粘连点。疼痛从额头痛到后脑勺。
那双手从额头上移开了。再没贴回来过。
岑婆婆拿白布按在额头上。按了片刻,揭掉。白布上印出一片红,红中间夹着灰白色碎屑。
“别睡。”
季云聆眼皮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