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刀落在右颊。
右颊这片比额头更大。瘢痕从颧骨拉到下颌,把嘴角扯得往下坠。岑婆婆的刀从颧骨最高处下刀,沿瘢痕边缘走。
剥离。
刀尖在脸上分层。表皮切开,真皮剥离,瘢痕组织从肌肉上掀起来。像揭下一张贴了数年之久的膏药。
他的脚跟在青砖地面上蹬。布鞋底磨出吱吱声。岑婆婆膝盖压住他大腿。
“别动。”
他不动了。
瘢痕剥离完。岑婆婆换刀,修整创面边缘。把不规则的边缘切成平滑弧线。每一刀切掉极薄的一丝皮肉。
季云聆的牙把布卷咬穿了。上牙碰到下牙,咯嘣一声。
岑婆婆换一卷新布。
“咬住。”
他咬住。
创面修完。岑婆婆将那片皮肤覆上右颊。凉的。软的。手指沿着边缘按压,把气泡挤出去。
拿起针。
第一针从新皮边缘穿进去。季云聆感觉右颊的皮肤被轻轻扯了一下。不是疼——疼痛在瘢痕剥离时已耗尽了。是一种收紧感。像有人把一片不属于他的东西,一针一针系在他的肉上。
线穿过皮肤的声音像蚕吃桑叶。沙。沙。沙。
数十针行过,右颊缝完。岑婆婆缝额头。在发际线内侧下针,针脚藏进发根。
她放下针。
“好了。”
季云聆睁开眼。屋顶的椽子还在。一根两根三根四根。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
岑婆婆从匣子里取出铜镜。
镜子里是一张脸。右颊覆着一片新皮,边缘缝着细密的针脚。颜色比周围浅。额头也是,发际线内侧一排针脚。
原来的瘢痕没了。
他看了很久。手指伸起来,摸到接缝处的线。一粒一粒,从颧骨走到下颌。
“新皮要长多久。”
“三个月长住。半年伏帖。一年以后不凑近看不出缝过。”
“一年以后呢。”
“一年以后它就是你的脸。会跟着你老,跟着你皱。”
岑婆婆把铜镜扣过去。
“从今日起,你便欠了天地一副皮囊。隐尘一门的规矩,种皮之后,不可轻用此术。”
她坐下来。手搭在膝上。
“'藏天换面'是万不得已。一张脸,生下来是什么样,便是什么样。爹娘给的,天地定的。你把它换了,是欠了债。这债要还。”
“怎么还。”
“不轻用。不滥用。不给不该换脸的人换脸。”
她看着季云聆。
“这世上想换脸的人很多。逃犯想换,背了命案想换,欠了债想换,做了亏心事想换。你若见一个换一个,便是替他们背债。背多了,隐尘不收你,天也收你。”
季云聆没应声。
“阿练在外面十几年,给人换过几次脸。”
“几次。”
“三次。第一次,一个妇人,被丈夫割了鼻子。她给妇人补了鼻翼。第二次,一个少年,脸上天生一块青斑,被人当妖怪。她给他换了额角。第三次——”
她停了一息。
“第三次是她自己。有位'先生'要她换一张脸去洛城。她换了。从那天起,她就不是阿练了。那孩子的隐尘之术,只学了一知半解,我早与她说,不可用。”
又是'先生'。
季云聆想起野码头。阿练把他推上船,转身走进芦苇丛。那张脸是她的,也不是她的。
“你要记住。”岑婆婆说。“脸换了,人心不可换。人心若是换了,脸再真,也是假的,会遭报应。”
“记住了。”
小虎子端粥进来。将粥碗放在桌上。
“婆婆,丑哥哥什么时候拆布。”
“半月之后。”
“拆了布就变成别人了吗。”
“拆了布,他还是他。”
小虎子歪头看季云聆的脸。看了一会儿,伸手,手指悬在针脚上方,没碰到。缩回去。
“像蜈蚣。”
“过几天就没了。”
小虎子从怀里摸出一块饴糖。糖纸皱巴巴的,化了一半。
“丑哥哥吃糖。”
季云聆接过来。剥开糖纸,把化了一半的饴糖放进嘴里。
“甜。”
小虎子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