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白序看他那个样子有点想笑,“护食呢?不会是你最喜欢的吧?”
应川没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吃。
白序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只一秒,白序的动作就顿住了。
这跟自己之前吃的青木瓜沙拉怎么不一样?!
一股浓重的发酵过的又咸又冲的腥臭味儿直冲天灵盖,原本该有的酸甜就像在一盘盖满辣椒的辣子鸡里找鸡肉碎那么难以寻觅。
白序闭着嘴,瞪着应川,他明白了这小子为什么一到这个摊子就笑,为什么不肯让他拿盒子,肯定是怕味儿太冲了提前泄露他的阴谋。
真是诡计多端的热带少年。
白序知道自己一贯保持端正的脸已经快要绷不住了,他眉头死死皱着,喉咙动了动,又赶紧往四周看了看,想找个垃圾桶之类的。
不过比他先绷不住的是应川,肩膀抖得很厉害,眼睛弯成了月牙,敞着一口大白牙,之前那张在课堂上老是冷的、不屑的、不耐烦的脸在这一刻像是冻久了的冰面从崩开一道缝到朝着四周放射状裂开,最后轰一下,冰块全碎了,迅速沉下去,只留下一片干净的、鲜活的、亮得晃眼的水面。
白序看着应川想: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应川在看到白序似乎打算放弃挣扎,嘴巴动起来,开始咀嚼的时候,终于停下来了。
他把手上拎着的书包递给白序,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一次性手套,单手搓开,吹了口气,又抖了抖,递到白序嘴边:“吐这儿。”
含了这么久,白序的嘴里已经麻了,他吐出那口东西,应川转身又去小摊上抽了一张纸巾给他。
白序长长呼出一口气,说:“我感觉自己嘴里炸了个化粪池。”
应川一边捏住一次性手套的口子一攥,单手一甩,转了一圈,然后捏紧,一边闭着嘴,忍住笑,只是两边脸颊鼓了一下,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
“怎么这么活泼呢?”白序看着他这个样子倒是笑出来了,伸手打算拿过那个吐了东西的手套,“给我吧。”
“不用,”应川拎着手套的手往旁边躲了下,“你不知道垃圾桶在哪儿。”
“你告诉我,我不就知道了嘛。”白序手还伸着。
“跟你解释还费劲些,”应川说,“我不如直接拿过去。”
啧,懒得说,直接做,倒是延续了他一贯的作风了。
两人走出夜市的时候,都松了一口气,像打了场胜仗。
“白老师,”往十字路口方向走的时候,应川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来一瓶水递给白序,“漱漱口吧,刚那个沙拉……”
“什么时候买的?”白序接过了水问。
“丢垃圾的时候。”应川说。
“我真没想到你是个话痨,”白序笑着说,“之前在学校就感觉你有点儿冲,怕不小心给你点着了。”
“啊,”离开了夜市里闹哄哄的掩护,此刻跟白序两个人走着,应川忽然又生出一点点尴尬来,“可能是憋久了吧。”
“跟同学不说话吗?”白序问,“我看你泰语也挺好呢,反正听起来挺好的。”
“就……反正也……”应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跟他们也没什么要说的。”
“喔……这样啊……”白序突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不擅长安慰人。
“你怎么回去?”应川的强行转移话题能力再一次挽救了两人。
“走着回。”白序说,“你呢?”
“我也走着回。”应川看了白序一眼说。
“哦,”白序说,“我以为你骑车呢,我看很多同学都骑摩托上学。”
“我是骑摩托上学,”应川说,“这儿没有公交,也不可能打到车,本地人要么开车要么骑摩托。”
“哦……那今天怎么没骑?”白序问。
“骑了。”应川的声调忽然扬起了一点。
白序望过去,看到应川正一个小跳步跃起,踢了一脚路边一粒像是菠萝蜜的东西。
这……就不要去捡了吧,白序想着,又问:“那车呢?”
“在学校。”
“为什么放学不骑?”白序问。
应川停下了脚步,盯着白序看了两秒,说:“你不是没骑嘛,我看你平时都走路,难道我一边骑车,你一边在旁边跑步?”
这次轮到白序盯着他了,时间还长点儿,盯了差不多五秒,实在是没憋住笑:“应川你是不是在这儿热傻了?我为什么要在旁边跑步?你的摩托是没有后座吗?”
“……靠,”应川反应过来,感觉更尴尬了,“我只是没想到……”
“是没想到,还是没想啊?”白序笑着说,“没关系,我懂,男生后座要留给喜欢的女孩子嘛。”
“啧,”应川有点急了,想解释,“谁留着载女孩儿了,我就是……”
“……哎算了,”应川忽然又泄气了,“我今晚吃多了,脑子里的血液都赶去胃里助消化了,有点儿缺氧,说不过你。”
白序笑着问:“那现在是回学校骑吗?”
“嗯。”应川应了一声。
白序看了眼时间,继续问:“这么晚了,学校还能进吗?”
“白老师你是不在这儿热傻了?”应川有点得意起来,“就咱们学校,有大门吗?”
白序愣了一秒,笑了起来。
两人很快就经过了十字路口,开始下坡了,夜市的灯火在身后一点点矮下去,前头就是大片的暗。
“你这人,”应川在沉默了几分钟后,突然又开口说话了,“很好欺负啊。”
应川你听听自己都在说些什么!
“嗯?”白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有点惊讶地瞪着应川。
“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应川说,“我让你吃你就吃了。”
“脸都绿得快跟那盘青木瓜丝一个色儿了,”应川没等白序回答,继续说,“还想嚼了咽下去。”
“啊,”白序反应过来了,“我那是相信我的学生虽然脾气大,但是肯定不至于做出什么欺师灭友的事情。”
“嘿我说白老师,”应川挑着眉毛看着他,“是我脾气大还是您气性大啊,就海边那一次我没什么好脸色,您记到现在还时不时来个回马枪呢?”
白序笑了一声说:“是啊,我这小本本可都记着呢,你哪节课瞪我,哪节课甩脸子看了五十分钟窗外,一笔笔的,我都攒着呢。”
“攒起来干嘛?”应川问。
“当然是——”白序瞥了眼应川,“期末给你个大鸭蛋了。”
“……我操,”应川气笑了,“幼不幼稚啊白老师。”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聊着就到学校门口了。
“那你去骑车吧,”白序说,“我就不陪你了。”
“要不……”应川犹豫片刻说,“我送你?”
“得了吧,”白序拍拍应川的肩膀说,“陪你走进去拿了车,这点时间我都走到了。”
“那行,”应川说,“那就……白老师再见。”
“真是懂礼貌的孩子。”白序笑了笑,转身一挥手说,“走了。”
在白序拐进小旅馆岔路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两声“滴滴”,他一回头,应川“吱——”一声急停在了白序旁边。
“我说什么来着?”白序笑眯眯看着应川。
“你住这儿吧?”应川朝旅馆努努嘴。
“你怎么知道?”白序问。
“就咱们学校,谁不知道白老师住这儿啊,”应川摘下头盔挠了挠头,又重新戴上,“开学第一天,班上女生就在说了。”
“你也住这附近?”白序问,“之前没在这路上看见过你啊。”
“不远,往里走拐弯儿。”应川朝路尽头的大山那边抬了抬下巴,“我一般都是掐点儿到校,经过这儿的时候,你早走了。”
“这样啊,”白序忽然像是被应川传染了强行转移话题的技能,“我看他们骑车都不戴头盔。”
“我惜命啊,”应川笑笑,“本地人开车都太虎了,嗖嗖的,我害怕。”
“看不出来呢,”白序说,“我以为你才是那个嗖嗖的人,海边那天,我开吉普都快追不上你了。”
“那天赶时间。”应川说。
“走吧,”白序朝路尽头一挥胳膊,“今天也得赶赶了,不早了。”
“嗯。”应川转了两下车把,引擎在安静的小路上突兀地响起,“走了。”
话音还没落下,摩托已经窜出老远,很快就剩个红色的尾灯,再一拐,消失了。
白序站在原地,听着那点引擎声很快远了,听不见了,才转身进了旅馆。
上了楼,进了VIP1,白序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咂了下嘴,嘴里那个味儿还没消,之前没注意,这会儿感觉越来越明显。
“啪”,白序伸手开了灯,屋子里还是那三两件家具,不过白序感觉好像没之前那么空荡荡了,可能是因为今天自己吃太饱了。
吃这么饱,特别适合好好睡个觉,白序这么想着,走进了浴室。